最后一支烟的时刻。他有点厌烦似的把手稿丢到一边,透露着“现在我们要进入精彩部分了”的急切感,然后继续像恶作剧似的,用其中一根香茅蜡烛点烟。“怎么样?”没什么好说的。我重复我跟母亲说过的话:旅馆、卡比托山、博尔盖塞别墅、圣克莱门特教堂和餐厅。
“吃得好吗?”我点头。“喝得好吗?”再点头。“做的事情你祖父会赞同吗?”我笑了。不,这次不一样。我告诉他在帕斯奎诺雕像附近发生的事。“好主意,在会说话的雕像前吐!”“看电影了吗?去听音乐会了吗?”我寒毛直竖,怕他可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把话题导向某处。
我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当他不断提出一些旁敲侧击的问题时,甚至在即将降临在我们生命中的事情真的发生之前,我就开始感觉到自己在不断地回避他的问题。我提到罗马的广场总是那么肮脏破败。炎热的天气、混乱的交通和四处可见的修女。
某某教堂关闭了。到处都是破瓦残砾。草率的修缮。我还抱怨了那里的人、旅客,还有让无数带照相机、戴棒球帽的人上上下下的小型公交车。“去看了我跟你提过的私人内院?”我们没能去参观他提到的私人内院。“替我向布鲁诺 124 的雕像致敬了吗?
”他问。当然。那天晚上差点也在那儿吐了。我们大笑。短暂的停顿。他又抽了一口烟。此刻。“你们拥有美好的友谊。”这比我预想过的任何说法都大胆许多。“对。”我回答,试着让我的“对”悬在半空中,仿佛被暂时窜出头、但终究会被力压的反方预赛优胜者刺激得情绪高涨一样。
我只希望他还没听出我声音里的些微敌意、回避和似乎很疲倦的“对”,所以呢?但我也希望他能听出我答案里没说出口的“对,所以呢”,然后抓住这个机会骂我一顿,就像他常常因为我对那些完全自认为是我朋友的人表现出的无情、冷漠和太过苛责的态度,而训斥我一样。
接着他或许还会加上一段陈词滥调,说什么友谊多么难得,还有,即使相处过一段时间发现不好相处的人,多数还是要保持善意,而且人人都有优点可以分享。没有人是孤岛,不能自绝于他人之外,人们彼此需要,等等一堆空话。
但我猜错了。“你太聪明,不可能不了解,你们之间所拥有的情谊,是多么稀有、多么特别。”“奥利弗只是他自己而已。”我说,就像是在下结论。“Parce que c ' é t ait lui, parce que c ' é tait moi 125 .”父亲引用的,是蒙田针对他与博埃西 126 之间的友谊所作的概括。
但我想的却是艾米莉·勃朗特的话: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奥利弗或许非常聪明……”我的声调不太真诚地提高了一些,再度宣告我们之间有一个该死的“可是”无形地悬在那里。现在什么都好,只求父亲别再引我继续走这条路。
“聪明?他不只是聪明而已。你们俩之间拥有的一切都跟聪明有关,也都无关。他很善良,你们俩都很幸运能找到彼此,因为你也很善良。”父亲从来没有这样谈过善良。我因此卸除防备。“我觉得他人比我好,爸爸。”“我想他对你也有同样的评价,这会让你们都感到受宠若惊。
”他往烟灰缸倾身,弹了弹烟灰,伸手摸了摸我的手。“接下来这段时间会很艰难。”他变了变声音,开始说。他的语气告诉我:我们不必讲出来,不过也别假装听不懂我说什么。用抽象的方式表达,是向他道出真相的唯一方式。
“别害怕。该来的总会来。至少我希望如此。而且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到来。天性自有其狡猾之处,能够发现我们最脆弱的地方。只要记得:我在这里。现在你可能什么都不想去感受。或许你从来都不希望去感受什么。或许我也不是你想倾诉这些事的对象。
但是,去感受你所感受到的东西吧。”我看着他。这时候我应该说谎,告诉他,他完全搞错了。我正打算这么做。他打断我:“听着,你有一段美好的友谊。或许超越友谊。我羡慕你。从我的角度来说,大多数父母都会希望这样的事就此烟消云散,或祈求自己的儿子快点重新站起来。
但我不是这样的父母。从你的角度来说,如果感到痛苦,就去抚慰,如果有火焰,不要扑灭,也不要残忍地对待。当退缩让我们整夜难眠时,它可能就会是个非常糟糕的选择,但眼见别人在我们愿意被遗忘以前先忘了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为了以远超我们所需的速度被疗愈,我们从自己身上剥夺了太多东西,以致不到三十岁就枯竭了。每次重新开始一段感情,我们能付出的东西就会变得更少。为了不要有感觉而不去感觉,多么浪费啊!”我张口结舌,很难接受这一切。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吗?”他问。我摇摇头。“那再让我讲一件事。这么做能够扫除我们之间的芥蒂。我或许曾经很接近,却从来没拥有过你所拥有的。总是有什么东西在制止或阻挠我。你怎么过日子是你自己的事。可是切记,我们的心灵和身体是绝无仅有的。
许多人活得好像自己有两个人生,一个是模型,另一个是成品,甚至还有介于两者之间的各种版本。但你只有一个人生,而在你终于领悟以前,你的心已经疲倦了。至于你的身体,总有一天没有人要再看它,更没有人愿意接近。
现在的我觉得很遗憾。我不羡慕痛苦本身。但我羡慕你会痛。”他倒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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