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左右,博斯从值班椅上醒来,通往门廊的玻璃拉门没关,圣塔安那的风吹起屋内的窗帘,如幽灵般穿过。暖风与噩梦让他出了一身汗。现在,风已吹干他皮肤上的湿气,留下一层盐分。他踏出房间到外面的门廊上,倚着木栏杆俯瞰河谷的点点灯光。
环球影城的探照灯早已熄灭,山下的高速公路上也听不见车流声。远处传来直升机的隆隆声响,或许来自格伦代尔。他寻找直升机的踪影,发现一个红点在盆地的低空移动。它并未定点盘旋,也无探照灯,看来并非警用直升机,接着他闻到热风中飘来一股马拉硫磷刺鼻的气味。
博斯转身回屋,随手关上玻璃拉门,他思索着要不要上床睡觉,但也知道无法再入睡了。他总是这样,很早就入睡了,却睡不长;还有些时候他直到清晨才能入睡,晨雾中的朝阳已经勾勒出群山的轮廓。他曾到塞普尔韦达退伍军人协会的失眠治疗中心就诊,但心理医生束手无策,他们表示他的症状处于循环周期。
刚开始一段时间睡得很深,然后折磨人的噩梦入侵,接下来好几个月都会失眠,因为那是大脑对在睡眠中伺机而动的噩梦做出的防御性反应。医生表示博斯的大脑压抑了战地经历带来的焦虑,他必须在清醒时缓解这些焦虑,睡眠才能持续而不被打断。
然而医生根本不明白,有些事无法改变,已发生的也无法回头,在受伤的灵魂上贴创可贴是很难的。他洗了澡并刮了胡子,然后观察镜中的自己,这令他感到岁月对比利·梅多斯多么不公平。博斯的头发也开始发白,但仍茂密卷曲,除了眼袋,他的脸上几乎没有皱纹,还很英俊。
他擦去脸上残余的刮胡泡,穿上浅蓝色衬衫,又套上一件米黄色夏季薄西装。他从壁橱的衣架上找到一条还算平整干净的暗红色领带,领带上有古罗马战士头盔的图案。他用一八七号领带夹夹住领带,并将枪套扣在皮带上,然后出门,踏入黎明前的黑暗中。
他开车到市区菲格罗亚街的潘翠餐厅吃早餐,点了煎蛋饼、吐司和咖啡。该餐厅历史悠久,创立于美国经济大萧条之前,而且二十四小时营业。餐厅有块招牌骄傲地展示:自开张以来每分钟都有用餐的客人。博斯在餐厅的长桌边左右张望,发现自己正肩负着保持这项纪录的重大责任——此时店内只有他一位客人。
咖啡和香烟让博斯准备好面对一天的工作。吃完早饭,他开车上了高速公路,向好莱坞驶去。高速公路下面也挤了一堆想进入市区却动弹不得的车辆。好莱坞分局位于威尔克斯大道,向北走几个路口就是好莱坞大街,分局处理的大部分案子都出在那儿。
他将车直接停放在分局外面的路边,因为不打算待太久,怕出来时会赶上换班的停车高峰,他可不想被困在车流中。他走过面积不大的门厅时,看到一个鼻青脸肿的女人,边哭边和文员做笔录。但一踏入左侧走廊,侦查处就很安静了,夜班警员估计都外出办案去了,或者在楼上的“新房”睡觉——那是一间储藏室,里面有两张床,先到先得。
平时繁忙嘈杂的侦查处此刻一片寂静,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里面空无一人,但负责盗窃、车辆、青少年犯罪和重案的一张张长桌上满是凌乱的文件和档案。警局里的警探来来去去,文件则永远在这里。博斯走到侦查处后方,煮了一壶咖啡。
他探头朝后门外的走廊看了看,那里是羁押人犯的拘留所。有个顶着辫子头的金发白人男孩被铐在走廊中间的长凳上坐着,看来是个少年犯,顶多十七岁。根据加利福尼亚州法律,警方不得将少年犯关进拘留室内与成年犯人共处。
打个比方,如果把山狗和德国狼狗关在一个笼子里,山狗就会有危险。少年朝博斯喊道:“你他妈的看什么看?”博斯没接腔,他将一包磨好的咖啡粉放入咖啡机滤纸内。一位穿制服的警员从走廊更远处的值班主管室探出头来。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警员对少年大吼,“再犯一次,我就把你的手铐再铐紧一格。半小时后,你的手就麻木了,看你以后上厕所怎么擦屁股。”“那只好在你脸上擦了。”警员踏入走廊,朝少年走去,硬邦邦的黑皮鞋在地面敲出一下下声音。
博斯把滤碗推入咖啡机,按下启动钮。他回到命案组的办公桌前,不想看见那少年的下场。他把自己的椅子拉到放公用打字机的地方,他需要的表格放在机器上方的一个壁架里。他把一张空白的犯罪现场报告卷入打字机中,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打了两小时的字,抽了不知道多少烟,喝了一肚子劣质咖啡之后,博斯终于打完了与命案调查有关的各种表格。而且由于长时间抽烟,命案组办公桌上方的天花板附近形成了一团蓝色的烟雾。他起身走到后方,用复印机复印文件,发现那辫子头少年已不在走廊里了。
然后他使用洛杉矶警局通行卡开启警局储物间的门,拿了一个新的蓝色活页夹,将一份报告放到夹子里的三铁环上,另一份报告则被他放到自己档案柜内的旧活页夹里,封皮上标示了一桩至今未破的命案。之后,他重新阅读了一遍刚才打的报告。
博斯一向喜欢整理报告的过程中所带来的秩序感,以往调查案件时,他已习惯了每天一早重读调查报告,这有助于他理出各种头绪。新活页夹的塑料味又令他想起以前的案子,他精神一振,再次展开捕猎行动。不过他刚打出来放入命案档案中的报告并不完整,他并未在“警探调查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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