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亲贵族,若想见上皇帝一面,也得通过宦官安排。想见皇上之人不可胜数,为了及早达成目的,他们有时也会贿赂宦官,其出手大方得吓人。宦官的发言,甚至及于宫廷人事或国家政务。因为丧失了性能力,所以他们身上散发出中性且异类的气质。
无论喜或怒,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怪异的滑溜表情。出宫时,有时打扮得像是贵族仕女,足蹬胡人长靴。不论何处相遇,宦官绝不会被错认为是一般百姓。此刻,六名宦官正浩浩荡荡地走在路上。他们身后跟随着二百名以上的大汉。
那些汉子分别跟随一名宦官,往东市四散而去。十余辆空马车,也随着大汉们散去。近三十名大汉跟着一名宦官,朝空海与逸势的方向走了过来。到市场上筹集宫廷日用品,是大汉们的任务。如果宫里有宴会,上至酒、菜,下至食器、地毯等,身旁簇拥着一群大汉的宦官,就会到市场来选购上等货色。
“宫市(1)!”对面传来一声喊叫,听似男性商贩的绝望哀号。原来是与空海擦身而过的宦官,走进胡人店面,开始挑选陶壶。店主模样的男人强忍着怒火,向挑货的宦官说道:“小店没有好壶,净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宦官却一声也不吭。
他手拿陶壶,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喃喃自语般说道:“这东西真不错呀——就这个啦。”宦官看了店主一眼,回头呼唤大汉:“宫市!”继而道,“拿他三十个就行了吧。”语毕,大汉们马上出手搜刮店里所陈列的陶壶,堆放于马车上。
店主的绝望哀号,是在呼唤异国之神的名号。看似店家女儿的两名年轻女子,口操外国语言,不知在跟大汉们说些什么。约略可猜想到,她们是在责备大汉们的不是。三十个陶壶,全被装到货车上了。宦官对店主说:“会付你钱的,这可不是抢劫。
”语毕,自怀里掏出一百钱,塞进胡人店主手里。宦官所给的,只有实价的十分之一。若是正经买卖,论质论量,那些陶壶的价格,少说也得十来两。“这点儿钱,实在太少了啊。”店主强忍着怒火说。“刚才,你自己说卖的是不值钱的东西。
不值钱的东西,一百钱哪里少了?”宦官不搭理他。宦官又瞧了一眼口操胡语的姑娘,嗤之以鼻道:“这姑娘若也卖,我倒想买来用用看。”两姐妹中较年轻的那位闻言,用汉语回喊:“笨蛋!就算买了,你有东西放进去吗?”宦官脸色骤变之时,却听门外有人说话:“说笨蛋,真是言重了。
我带来可以放进去的东西。”人在宦官身后的空海,边说边向前跨步。空海丝毫不给宦官说话的机会:“若是这部经典,应该够分量了吧?”他从怀里取出一部经书。“这是玄奘大师取自天竺,译成汉语的《般若经》。我想,这部经典放在那箱子里,可说再合适不过了。
”“你是谁?”宦官问空海。“在下倭国留学僧。昨天到这店里,看见有个漂亮箱子,让人爱不释手,要店主卖给我,他却说是非卖品,不能卖——”空海指着店内深处一个镶嵌螺钿纹样的箱子。“我再三表明非买不可,店主却说:‘这是亡母收藏随身物件的箱子。
是睹物思亲的贵重东西,就算要卖,也得是置放珍贵物品,才对得起亡母。您打算放什么东西呢?明天烦劳再跑一趟,让我看看要放什么东西,再做考虑吧。’”空海专心凝视着搁在店内的那个箱子。“哦,原来如此。若是置放佛经书,那绝对够分量。
”店主人立刻拿出螺钿箱,来到空海面前。“感激不尽。价钱该怎么算呢?”“不,能置放佛经,我已心满意足,岂有开价之理?就照您说的给吧。”胡人店主口操不甚熟练的汉语,向空海如此说道。【四】“空海,吓死人了!
竟然临时编造这种谎言。看得人胆战心惊哪。”逸势对空海说。“哪里,幸好有店主人配合演出,总算能收场。偶尔带佛经出门也不错。要不然,我也没戏唱了。”“不过,你还真就买下那个箱子了?”正如逸势所说,空海手上抱着原本摆在胡人店内的螺钿箱子。
略显扫兴的宦官走后,空海果真买下了那个箱子。店主最初不愿意收空海的钱,但空海搁下钱就走到店外了。现在,两人正走在平康坊大街上。“话又说回来,这些宦官还真是蛮横无理。税又重,征税手段更不得了。”空海点头,同意逸势的话。
确实,当时的长安税制,可说一片紊乱,风评奇差无比。德宗皇帝即位后,励精图治,重整因安史之乱而骚动不已的局面,并且改革税制,断然施行“两税法”。对百姓来说,税法却愈改愈糟。“两税法”迥异于过去的“租庸调法”。
它是以劳动力和财产为根据,定税额等级,不分地租或劳役,将诸税一体化,主要都换算成货币来征收。取名“两税法”,是因一年分夏、秋两次征收。推动“两税法”时,德宗曾下令全国,除了“两税法”所规定者以外,若有人巧立名目征收其他杂税,将受严惩。
可是,最先违规者正是德宗本人。虽说朝廷因“两税法”税收倍增,却不敷庞大的军事开销。于是,德宗陆续开征其他税赋。茶税、漆税、木税、房屋税、租赁税、交易税,什么税都征,甚至长安市场税金高达营业总额的四分之一。
此外,朝廷还任意调高商税、盐价,强迫商人购买国债。总之,用尽一切手段,榨取人民的血汗钱。不堪税金负荷,因身无分文而自杀者不计其数。不仅首都长安如此,地方上较显眼的场所也设置税关,甚至沿街叫卖的菜贩也要收取税金。
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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