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连死人也要征收死人税。空海来到长安,正是此时期。当时,长安宛如即将熟透落地且腐烂的果实。宫廷所需物资,均由宦官在长安市场搜刮。空海与逸势方才亲眼所见,即是例行公事。据说,宦官光顾店家时,不仅支付微薄,有时甚至不付半毛钱。
也有宦官向店家勒索运费,反捞一笔。地方官吏为获得中央擢拔,竞相向皇上进贡。每年四季进贡,每月进贡,甚至每天进贡。贡品支出金额庞大,均出自老百姓税金。贡品金额,决定了皇帝赐封官位的大小。然而,彼时长安仍为世界第一大都市,人口一百万,堪称世界史上一大奇迹。
此刻,空海与逸势正漫步在奇迹之都——长安平康坊的大街上。逸势先前喊道:“肚子好饿啊!”两人此刻正走在大街上,四处寻觅可以进食的酒楼或饭馆。就在寻觅的空当,前方街道中,赫然看见写着“红龙酒楼”朱红大字的招牌。
“喂,空海,有着落了。”逸势加快脚步。来到那红龙酒楼前,店门口已是人山人海。映入他们眼帘的是,酒楼被看似路人的群众团团包围。入口前方,三名男子正朝着店家大吼大叫。“怎么回事?那是——”语毕,逸势与空海止步。
三名男子似乎喝了酒,满脸通红,说起话来,连吼带叫,酒气四散。仔细一看,店门前的泥土地上,有一条细长东西在移动。“哎呀,空海,是蛇。”逸势脱口而出,因为看到相同的景象,空海当然也知道了。三名男子之一,向店里喊叫:“喂,这条蛇爷,可是要献给天子——皇帝陛下捉鸟用的。
可别让蛇爷饿着了,给我好好照顾着吧!”男子说道。“他们是谁?”空海问身旁男子。“是五坊小儿。”男子答道。“原来是他们。”“五坊”指饲养皇上的鹫、隼、鹞、鹰、犬五种宠物的地方。“小儿”则是指在那里工作的人。
在这里,空海初次见识到“五坊小儿”这号人物。“这些家伙老是狐假虎威。”告诉空海“五坊小儿”的男子,皱起眉头说。据说,他们不仅在商店里白吃白喝,还向店家强行勒索,根本不把别人的厌恶放在眼里。虽说在皇帝手下做事,这些人的所作所为给人的印象和“街头地痞流氓”没两样。
这么说来,先前所见到宦官的恶形恶状,也像是地痞流氓了。五坊小儿们,有时为了骗钱,甚至做出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比方说,在行人必经的路口或居民常用的水井上面张网捉鸟。若有人挨近,便罗织“贡鸟飞逸”罪名,强行殴打或搜刮财物。
这时期的长安,所谓“唐朝”的这一历史果实,正从内部逐渐散发出腐臭的气息。对啃食果实的寄生虫来说,这颗果实饱含甘蜜般的滋味,同时也散发出果实发酵后一般的酒香。史书曾记载下面这样的事实。那是陕西某乡的统计数字。
有个叫作“阌乡”的地方,原来有三千户人家,由于不堪重税,竟有三分之二的村民逃离或死亡。另外,原有四百户人家的渭南县长源乡,逾九成村民非死即逃。据说,德宗推行两税法时(七八○),大唐帝国总户数(2)有四百一十多万。
二十五年后,空海来唐时,总户数仅剩二百四十万左右。约有四成帝国居民,若非死亡,即沦为离乡背井的流民。居民疲惫不堪,大唐帝国已面临国力衰退的命运。然而,当时长安仍为世界史所孕育出的绚烂历史之果。此时,在名为长安的这一世界史舞台上,空海不过是来自东洋小国倭国的一位初登场的沙门而已。
日后,在日本国这一温室当中,栽培发轫于印度的密教体系,并以佛教史上少见的高度,令其开花结果的空海,此时,登上了这个舞台。而不论是逸势还是历史,都还未能知晓空海日后的重责大任。对密教来说,在它即将毁灭之际,能与空海这位来自东洋且雄心勃勃的天才邂逅,可说是一种奇迹般的幸运。
反之,也可以说,为与空海这位沙门相遇,并在东洋岛国日本结出宝石般的果实,密教因而出生、成长于天竺,历经遥远岁月,再经由丝路来到了长安城。所谓密教,可说是包容人类的善、恶与所有一切,肯定宇宙全体的思想体系。
思考空海与密教的邂逅时,总会令人不禁感觉到,这世上确实存在着类似命运,或撼动宇宙与人世的法则。空海于日后必须担负的历史任务,若说此时已有自觉之人,那无非是空海本身吧。不,说是自觉,应该尚有段距离。对空海内在来说,或许称为“野心”还比较贴切。
【五】“原来如此。这是替天子捕鸟的蛇。”空海说。仿佛受到声音惊吓,五坊小儿将视线扫向空海。“喂,空海……”逸势吃惊般低声呼喊空海。逸势大概没料到,空海竟会主动向他们打招呼。三人的视线聚集在空海身上时,仿佛配合他们的呼吸,空海向前跨步而出。
“原来如此,所以这蛇才有翅膀。”空海望着三人。“翅膀?”男子们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是啊。”空海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随手抓起地面上的蛇。“瞧!就在这儿,翅膀不是这般叠起来吗?”空海指着左手抓住的蛇背,“正因有翅膀,这蛇才可以捉到鸟吧。
”空海说得简直不合情理。此刻,逸势也无法插嘴,只能静静观看事情发展。“看吧,叠在一起的翅膀要伸出来了。哦,这翅膀多么纯白、美丽啊。不愧是天子的蛇。”空海说毕,男子们同声大叫。“啊!”“啊!”三名男子望着纠缠在空海左手臂的蛇,仿佛可以见到它展翅的模样。
“这是栖息在南山海州的翔蛇,这是瑞兽。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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