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下肚,略显多话的子厚,倾吐满腔热情地说道。“如果有机会……”空海、逸势与子厚交谈了好一阵子,有时讨论唐国时事,有时谈诗说文,也提到了倭国的种种。趁着酒兴大发,他们呼喊店家拿出砚、墨,准备纸、笔,子厚一挥而就地写起诗来。
空海也和诗回赠。逸势见状,竟也罕见地拿起笔,绞尽脑汁地作起诗来了。“倭国一片云”。他以此句起首,以“清风虽吹尽,我志无尽期”结尾,是首利落飒爽的好诗。子厚震慑于空海与逸势的字迹笔势,尤其空海诗句的精湛与文采斐然,令他毫不吝惜地大声赞赏。
不久,三人在酒楼前分手。“百姓的幸福……”空海望着子厚的背影,喃喃自语,“思索何事是幸福,真是个艰深的问题啊。”“怎么说呢?”逸势问。“因为人的欲望无边无界……”“……”“胸怀大志的生活方式,其实也很严苛…
…”“嗯……”听了空海的话,逸势似乎觉得恰恰说中了自己的某部分,同意地点了点头。【七】柳宗元,字子厚。中唐时期的文人代表。其祖先来自河东,亦即日后的山西省。柳宗元家族已在长安落地生根数代了,他本人也土生土长于长安。
他生于大历八年癸丑(七七三)。比同时期文人韩愈小了五岁。刘禹锡曾在《柳宗元集》的序文称:“子厚于贞元初,即以童子而有奇名。”“贞元初”的贞元元年(七八五),柳宗元不过十三岁,那时起,他便享有“奇名”。
也就是说,他的存在备受瞩目,序文如此记载。这番话绝非奉承之词,从年轻时起,柳宗元便比旁人出色。事实上,他于贞元九年,以二十一之龄及第,成为科举进士。比才子韩愈二十五岁及第,还提早了四岁。不幸的是,那年他的父亲却撒手人寰。
五年后的贞元十四年,柳宗元登“博学宏词科”,授“集贤殿正字”,也就是从事“图书校勘”的官员。翌年,二十七岁的他,妻杨氏亡故,并无留下子嗣。再隔一年,长他两岁的姐姐过世。到了贞元十九年,长姐也亡故。这时,柳宗元三十一岁,却已经无任何手足了。
贞元十九年,柳宗元被擢拔为“监察御史里行”(3)。一年不到的时间,他已经与韩愈并驾齐驱。那年冬天,韩愈被贬为阳山令,刘禹锡取代韩愈,成为监察御史。当时,以柳宗元为首的年轻官员,皇太子李诵所信任的王叔文、王伾等人为中心,形成一股政治势力。
空海东渡大唐入长安,是贞元二十年十二月的事。隔年二月,德宗皇帝驾崩,李诵继位,是为永贞皇帝,也就是顺宗。正是此年的事。为此,亲近李诵的王叔文、王伾,均获提拔出任要职。与王叔文渊源深厚的柳宗元,也成为掌权一方的人了。
此刻,柳宗元在优溪驿的小饭馆里,与空海相对而坐。柳宗元身旁是白乐天。空海身旁则是橘逸势。“您似乎已经掌握机会了。”空海说。一月见面时,柳宗元告诉空海,他愿为国家竭尽绵薄之力。如果有机会,他将满怀欣喜,奉献一己之性命。
空海的开场白,即是根据这些话而来。“嗯。可是,这机会大概也不长了。”“皇太子——哦,不,您指的是永贞皇帝生病这回事?”“是的。”柳宗元点点头。去年九月,李诵脑溢血中风。因为后遗症,他虽当上皇帝,却无法自如地移动身子,说话也不甚灵活。
那时,王叔文已位居翰林学士、起居舍人。王伾也出任左散骑常侍。王叔文所担任的“起居舍人”官职,是在天子身边记录其言行举止。由于经常随侍君侧,所以拥有极大的实权。王叔文原本只是陪侍皇太子李诵下棋之人。李诵即位后,因直接与闻皇帝言行,于是拥有了撼动天下的权位。
自从掌权甚久的京兆尹,也就是长安市长李实(4)失势之后,王叔文和王伾强力改革政治。他们裁减、解放后宫宫女,废止“宫市”,流放诸多受贿官员。改革派王叔文等人,因而深受旧体制保守派痛恨。如果永贞皇帝驾崩或禅让大位,王叔文、王伾可能即刻垮台。
在空海看来,他们垮台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以王叔文为核心的种种改革赢得了长安百姓的喝彩。李实失势一事,官吏、百姓莫不欢欣鼓舞。李实征税严苛,少缴一钱一厘也不许。即使是官吏,无法按规定征税也会被处死。一般市井小民若欠税或缴纳不足,可想而知,将会导致什么后果。
二月辛酉,诏数京兆尹道王实残暴掊敛之罪,贬为通州长史。市井欢呼,皆袖瓦石,遮道伺之。实由间道而获免。史家如此记载当时的情景。王叔文等人如此改革,却造就了众多敌人。据说,被夺走权力的宦官们,仍暗中与遭到贬抑的贵族或军人结合,策动打倒王叔文。
此种风声,空海和逸势也曾有耳闻。王叔文等人的政敌,这段时期必然利用永贞皇帝的病情,伺机而动。柳宗元与空海的对话,自然也包括了这些内容。正是如此关键时刻,空海与柳宗元在优溪驿相见了。“您不是公务繁忙吗?
”空海问柳宗元。“那当然。”柳宗元率直地点点头。“这种时刻,怎么还来这儿?”“正因为是这样的时刻,才要亲自跑一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空海先生,您已知晓许多事情,我就跟您实话实说了。”“嗯。”“这回您要去的徐文强棉田,发生过什么事,我也听说了…
…”柳宗元简述空海已知晓的徐文强家棉田之事。随后,他又问道:“空海先生,最近京城大街发生的布告牌事件,您可知情?”“是的,我曾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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