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大小姐等等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她们常到我家中来,我也渐渐与她们熟悉,对她们的性格有所了解。大革命时在武汉,我又遇到了不少这样类型的女性。她们有知识分子的共同特点,但性格又不相同,有静女士型的,有慧女士型的。这些就成为我写作的材料。《幻灭》的主人公是静女士,写静女士的不断幻灭。静女士是一个天真的梦想家,当她被卷进革命的潮流时,她对革命充满幻想,以为革命是很容易的,一经发动,就不会有失败和挫折,因此在革命高xdx潮中她很热情;可是一旦遇到挫折和失败,她就受不了,觉得一切都完了。《幻灭》中最后出现的成为静女士的很大安慰的,是连长强惟力,她觉得强连长给了她理想的美满的生活,可是强连长上前线去了,静女士终于在恋爱上也幻灭了。慧女士不同,慧女士在革命失败时同样悲观、失望、动摇,但她不会幻灭,她将通过自己的生活方式找到安慰。
强连长这人有一小部分是有模特儿的,这就是顾仲起。大概在一九二三年,《小说月报》已由郑振铎接编,有一个人常给《小说月报》投稿,写一些短篇,描写下层生活,这人就是顾仲起。他是南通师范学校的学生,因为参加学生运动被学校开除了。他的家庭很顽固,父亲大骂他,他一起就离家出走到上海,在码头上当搬运工人,也做过其他各种杂工,同时他就给《小说月报》投稿。郑振铎了解了他的情形后,原想把他介绍到商务当个小编辑,但商务不缺人。郑就找我商量,说黄起军校正招生,能否把他介绍去?我就写了介绍信,我们还凑了点钱给他作路费。那是一九二五年初。两星期后,他给我们来了一封信,说他要上前线打仗去了。记得我当时还写了一篇文章叫《现成的希望》,对这位有着丰富下层生活经验的青年作者寄予很大的期望。后来我们再没有得到他的消息。可是一九二七年我在武汉时,他突然来找我,这时他已经是个连长。他说,一九二六年初我在广州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工作时,他正在东江打陈炯明,那时是个班长,东江战役结束就升为排长,北伐开始要扩充军队,他又提升为连长,现在在第四军某师。我问他对时局有何感想,他说,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军人只管打仗。他说:“打仗是件痛快的事,是个刺激,一仗打下来,死了的就算了,不死就能升官,我究竟什么时候死也不知道,所以对时局如何,不曾想过。"我觉得奇怪,他在上海写小说时还有一些理想和反抗思想,何以现在变成这样了?他告诉我,他仍在写东西,并拿出一本名叫《红光》的诗集原稿给我看,要我写一篇序。那时,我正与孙伏园筹组文学团体"上游社",就拉他列名为发起人。顾仲起住在旅馆里,有一次我去看他,他忽然叫来了几个妓女,同她们随便谈了一会儿,又叫她们走了。当时军人是不准叫妓女的。我问旅馆的茶房。茶房说,这位客人几乎天天如此,叫妓女来,跟她们谈一阵,又让她们走,从不留一个过夜。原来他叫妓女也是为了寻求精神上的刺激。《幻灭》中的强连长就有一小部分取材于顾仲起,写这样的一种人对革命的幻灭。
我用了不到两个星期写完了《幻灭》的前半部,打算先给叶圣陶看一看,便随手写了个笔名"矛盾",因为原来用的笔名如"玄珠"、“郎损"等,这时候都不能用了。为什么取"矛盾"二字,我在一九五七年写的《蚀》的新版"后记"中,写过一段说明,现在就抄在下面:
“五四"以后,我接触的人和事一天一天多而复杂,同
时也逐渐理解到那时渐成为流行语的"矛盾"一词的实
际;一九二七年上半年我在武汉又经历了较前更深更广
的生活,不但看到了更多的革命与反革命的矛盾,也看到
了革命阵营内部的矛盾,尤其清楚地认识到小资产阶级
知识分子在这大变动时代的矛盾,而且,自然也不会不看
到我自己生活上、思想中也有很大的矛盾。但是,那时候,
我又看到有不少人们思想上实在有矛盾,甚至言行也有
矛盾,却又总自以为自己没有矛盾,常常侃侃而谈,教训
别人,——我对这样的人就不大能够理解,也有点觉得这
也是"掩耳盗铃"之一种表现。大概是带点讽刺别人也嘲
笑自己的文人积习罢,于是我取了"矛盾"二字作为笔名。
但后来还是带了草头出现,那是我所料不到的。
这草头就是叶圣陶给我加上的。原来我把《幻灭》的前半部原稿交给了圣陶后,第二天他就来找我了,说,写得好,《小说月报》正缺这样的稿件,就准备登在九月份的杂志上,今天就发稿。我吃惊道,小说还没有写完呢!他说不妨事,九月号登一半,十月号再登后一半,又解释道,九月号再有十天就要出版,等你写完是来不及的。我只好同意。他又说,这笔名"矛盾"一看就知道是假名,如果国民党方面有人来查问原作者,我们就为难了,不如"矛"上加个草头,“茅"姓甚多,不会引起注意。我也同意了。这样,就用了茅盾这笔名。
十月上旬写完《幻灭》,我从头看了一遍,觉得结构松散,没有很好地利用这份素材。但再作大的修改已不可能,也无此心情,不如写下一平时,对全篇布局多加注意。但是我正要构思《动摇》,圣陶却又来约我写评论文章了。他说,《小说月报》缺这方面的稿件,而我正是"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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