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了投枪。
他微笑,偏侧一掷,却正中了他们的心窝。
一切都颓然倒地——然而只有一件外套,其中无物。
无物之物已经脱走,得了胜利,因为他这时成了戕害慈
善家等类的罪人。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在无物之阵中大踏步走,再见一式的点头,各种
的旗帜,各样的外套……。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终于在无物之阵中老衰,寿终。他终于不是战士,
但无物之物则是胜者。
在这样的境地里,谁也不闻战叫:太平。太平……。
但他举起了投枪!
看了这一篇短文,我就想到鲁迅是怎样辛辣倔强的老头儿呀!然而还不可不看看《坟》的《后记》中的几句话:
至于对别人,……还有愿使憎恶我的文字的东西得
到一点呕吐——我自己知道,我并不大度,那些东西因
我的文字而呕吐,我也很高兴的。……我的确时时解剖
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发表一点,
酷爱温暖的人物已经觉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
来,末路正不知要到怎样。我有时也想就此驱除旁人,到
那时还不唾弃我的,即使是枭蛇鬼怪,也是我的朋友,这
才真是我的朋友。倘使并这个也没有,则就是我一个人
也行。但现在我并不。因为,我还没有这样勇敢,那原
因就是我还想生活,在这社会里。还有一种小缘故,先
前也曾屡次声明,就是偏要使所谓正人君子也者之流多
不舒服几天,所以自己便特地留几片铁甲在身上,站着,
给他们的世界上多有一点缺陷,到我自己厌倦了,要脱
掉了的时候为止。
(《写在〈坟〉后面》,《坟》三○○页)
看!这个老孩子的口吻何等妩媚!
四
如果你把鲁迅的杂感集三种仔细读过了一遍,你大概不会反对我称他为"老孩子"!张定璜说鲁迅:
已经不是那可歌可泣的青年时代的感伤的奔放,乃
是舟子在人生的航海里饱尝了忧患之后的叹息,发出来
非常之微,同时发出来的地方非常之深。这话自是确论;我们翻开《呐喊》,《彷徨》,《华盖集》,随时随处可以取证。但是我们也不可忘记,这个在"人生的航海里饱尝了忧患"的舟子,虽然一则曰:
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起而不能已于言的人
了。
(《呐喊自序》)再则曰:
但我并无喷泉一般的思想,伟大华美的文章,既没
有主义要宣传,也不想发起一种什么运动。
(写在《坟》后面)然而他的胸中燃着少年之火,精神上,他是一个"老孩子"!他没有主义要宣传,也不想发起一种什么运动,然而在他的著作里,也没有"人生无常"的叹息,也没有暮年的暂得宁静的歆羡与自慰(像许多作家常有的),反之,他的著作里却充满了反抗的呼声和无情的剥露。反抗一切的压迫,剥露一切的虚伪!老中国的毒疮太多了,他忍不住拿着刀一遍一遍地不懂世故地尽自刺。我们翻开鲁迅的杂感集三种来看,则杂感集第一的《热风》大部分是剜剔中华民族的"国疮",在杂感集第二《华盖集》中,我们看见鲁迅除奋勇剜剔毒疮而外,又时有"岁月已非,毒疮依旧"的新愤慨。《忽然想到》的一,三,四,七,等篇(见《华盖集》),《这个与那个》(《华盖集》一四二页至一五三页),《无花的蔷薇》之三(《华盖集续编》一一八),《春末闲谭》(《坟》二一三页),《再论雷峰塔的倒掉》(《坟》二○一页),《看镜有感》(《坟》二○七页)等,都充满着这种色彩。鲁迅愤然说:
难道所谓国民性者,真是这样地难于改变的么?倘
如此,将来的命运便大略可想了,也还是一句烂熟的话:
古已有之。
(《华盖集》十一页)他又说:
看看报章上的论坛,"反改革"的空气浓厚透顶了,
满车的"祖传","老例","国粹"等等,都想来堆在道
路上,将所有的人家完全活埋下去。……我想,现在的
办法,首先还得用那几年以前《新青年》上已经说过的
“思想革命"。还是这一句话,虽然未免可悲,但我以为
除此没有别的法。
(《华盖集》一五页)《热风》中所收,是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四年所作的杂感,这六年中,我们看见"思想革命"运动的爆发,看见它的横厉不可一世的刹那,看见它终于渐渐软下去,被利用,被误解下去,到一九二四年,盖几已销声匿迹。是不是老中国的毒疮已经剜去?不是!鲁迅在一起杂感《长城》里说:
我总觉得周围有长城围绕。这长城的构成材料,是
旧有的古砖和补添的新砖。两种东西联为一气造成了城
壁,将人们包围。何时才不给长城添新砖呢。
(《华盖集》五五页)
旧有的和新补添的联为一气又造成了束缚人心的坚固的长城正是一九二四年以后的情状。在另一处,鲁迅有极妙的讽刺道:
在报章的角落里常看见青年们的谆谆的教诫:敬惜
字纸咧;留心国学咧;伊卜生这样,罗曼罗兰那样咧。时
候和文字是两样了,但含义却使我觉得很耳熟:正如我
年幼时所听过的耆宿的教诫一般。
(《华盖集续编》一一九页)然而攻击老中国的国疮的声音,几乎只剩下鲁迅一个人的了。他在一九二五年内所做的杂感,现收在《华盖集》内的,分量竟比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四年这六年中为多。一九二六年做的,似乎更多些。"寂寞"中间这老头儿的精神,和大部分青年的"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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