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很触目的对照。
鲁迅不肯自认为"战士",或青年的"导师"。他在《写在〈坟〉后面》说:
倘说为别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为连我自己还不明白
应当怎么走。中国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辈"和"导师"罢,但
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们。我只很确切地知道一个终点,就是:
坟。然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无须谁指引。问题是在从此到那的
道路。那当然不止一条,我可正不知那一条好,虽然至今有时也
还在寻求。在寻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实偏偏毒死了偏爱我的
果实的人,而憎恨我的东西如所谓正人君子也者偏偏都矍铄,所
以我说话常不免含胡,中止,心里想:对于偏爱我的读者的赠献,
或者最好倒不如是一个"无所有"。我的译著的印本,最初,印一
次是一千,后来加五百,近时是二千至四千,每一增加,我自然
是愿意的,因为能赚钱,但也伴着哀愁,怕于读者有害,因此作
文就时常更谨慎,更踌躇。有人以为我信笔写来,直抒胸臆,其
实是不尽然的,我的顾忌并不少。我自己早知道毕竟不是什么战
士了,而且也不能称前驱,就有这么多的顾忌和回忆。还记得三
四年前,有一个学生来买我的书,从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我手里,
那钱上还带着体温。这体温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写文字时,还
常使我怕毒害了这类的青年,迟疑不敢下笔。我毫无顾忌地说话
的日子,恐怕要未必有了罢。但也偶尔想,其实倒还是毫无顾忌
地说话,对得起这样的青年。但至今也还没有决心这样做。
但是我们不可上鲁迅的当,以为他真个没有指引路,他确没
有主义要宣传,也不想发起什么运动。他从不摆出"我是青
年导师"的面孔,然而他确指引青年们一个大方针:怎样生
活着,怎样动作着的大方针。鲁迅决不肯提出来呼号于青年
之前,或板起了脸教训他们,然而他的著作里有许多是指引
青年应当如何生活如何行动的。在他的创作小说里有反面的
解释,在他的杂感和杂文里就有正面的说明。单读了鲁迅的
创作小说,未必能够完全明白他的用意,必须也读了他的杂
感集。
鲁迅曾对现代的青年说过些什么话呢?我们来找找看:
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
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
了可诅咒的时代。
(《华盖集》四○页)
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
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
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
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
(《华盖集》四三页)
在别一地方,我们看见鲁迅又加以说明道:
……但倘若一定要问我,青年应当向怎样的目标,那
么,我只可以说出我为别人设计的话,就是,一要生存,
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有敢来阻碍这三事者,无论是谁,
我们都反抗,起灭他!可是还得附加几句话以免误解,就
是: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
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中国人虽然想了各种
苟活的理想乡,可惜终于没有实现。但我却替他们发见
了,你们大概知道的罢,就是北京的第一监狱。这监狱
在宣武门外的空地里,不怕邻家的火灾;每日两餐,不
虑冻馁;起居有定,不会伤生;构造坚固,不会倒塌;禁
卒管着,不会再犯罪;强盗是决不会来抢的。住在里面,
何等安全,真真是"千金之子座不垂堂"了。但阙少的
就有一件事:自由。古训所教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法。教
人不要动。……我以为人类为向上,即发展其见,应该
活动,活动而有若干失错,也不要紧。惟独半死半生的
苟活,是全盘失错的。因为他挂了生活的招牌,其实却
引人到死路上去!
(《华盖集》四九页至五○页)
这些话,似乎都是平淡无奇的,然而正是这些平淡无奇的话是青年们所最需,而也是他们所最忽略的;鲁迅又说过:
青年又何须寻那挂着金字招牌的导师呢?不如寻朋
友,联合起来,同向着似乎可以生存的方向走。你们所
多的是生力,遇见深林,可以辟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
以栽种树木的,遇见沙漠,可以开掘井泉的。
(《华盖集》五四页)大概有人对于这些话又要高喊道:“这也平淡无奇!"不错!确是平淡无奇,然而连平淡无奇的事竟也不能实现,平原因还在于"不做"。鲁迅更分析地说道:
第一需要记性。记性不佳,是有益于己而有害于子
孙的。人们因为能忘却,所以自己能渐渐地脱离了受过
的苦痛,但也因为能忘却,所以往往照样地再犯前人的
错误。
(《坟》一六七页)其次需要"韧性"。鲁迅有一个很有趣的比喻道:
我有时也偶尔去看看学校的运动会……竞走的时
候,大抵是最快的三四个人一到决胜点,其余的便松懈
了,有几个还至于失了跑完预定的圈数的勇气,中途挤
入看客的群集中;或者佯为跌倒,使红十字队用担架将
他抬走。假若偶有虽然落后,却尽跑的人,大家就嗤笑
他。大概是因为他太不聪明,"不耻最后"的缘故罢。所
以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
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利则
纷纷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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