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论(5/9)

见败兆则纷纷逃亡。

(《华盖集》一五○页)鲁迅鼓励青年们去活动去除旧革新,说:

我独不解中国人何以于旧状况那么心平气和,于较

新的机运就这么疾首蹙额;于已成之局那么委曲求全,于

初兴之事就这么求全责备!

智识高超而眼光远大的先生们开导我们:生下来的

倘不是圣贤,豪杰,天才,就不要生;写出来的倘不是

不朽之作,就不要写;改革的倘不是一下子就变成极乐

世界,或者,至少能给我(!)有更多的好处,就万万不

要动!……

那么,他是保守派么?据说:并不然的。他正是革

命家。惟独他有公平,正当,稳健,圆满,平和,毫无

流弊的改革法;现下正在研究室里研究着哩,——只是

还没有研究好。

什么时候研究好呢?答曰:没有准儿。

孩子初学步的第一步,在成人看来,的确是幼稚,危

险,不成样子,或者简直是可笑的。但无论怎样的愚妇

人,却总以恳切的希望的心,看他跨出这第一步去,决

不会因为他的走法幼稚,怕要阻碍阔人的路线而"逼

死"他;也决不至于将他禁在床上,使他躺着研究到能

够飞跑时再下地。因为她知道:假如这么办,即使长到

一百岁也还是不会走路的。

(《华盖集》一五二页)他对于现在文艺界的意见,也是鼓励青年努力大胆去创作,不要怕幼稚(见《坟》一篇一页《未有天才之前》〉。

对于所谓正人君子学者之流的欺骗青年,他在《一点比喻》内说:

……这样的山羊我只见过一回,确是走在一群胡羊

的前面,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铃铎,作为智识阶级的徽

章。……人群中也很有这样的山羊,能领了群众稳妥平

静地走去,直到他们应该走到的所在。袁世凯明白一点

这种事,可惜用得不大巧,……然而"经一事,长一

智",二十世纪已过了四分之一,脖子上挂著小铃铎的聪

明人是总要交到红运的,虽然现在表面上还不免有些小

挫折。

那时候,人们,尤其是青年,就都循规蹈矩,既不

嚣张,也不浮动,一心向着"正路"前进了,只是没有

人问——

“往哪里去?"

君子若曰:“羊总是羊,不成了一长串顺从地走,还

有什么别的法子呢?君不见夫猪乎?拖延着,逃着喊着,

奔突着,终于也还是被捉到非去不可的地方去,那些暴

动,不过是空费力气而已矣。"

这是说:虽死也应该如羊,使天下太平,彼此省力。

这计划当然是很妥帖,大可佩服的。然而,君不见

夫野猪乎?它以两个牙,使老猎人也不免于退避。这牙,

只要猪脱出了牧豕奴所造的猪圈,走入山野,不久就会

长出来。

(《华盖集续编》三二至三三页)然而鲁迅也不赞成无谓的牺牲,如"请愿"之类。北京"三一八"惨案发生了后,鲁迅有好几篇杂感写到这件事,在《死地》内,他说:

但我却恳切地希望:请愿的事,从此可以停止了。倘

用了这许多血,竟换得一个这样的觉悟和决心,而且永

远纪念着,则似乎还不算是很大的折本。

(《华盖集续编》九一页)

在《空谈》内,鲁迅更详细地说道:

请愿的事,我一向就不以为然的,但并非因为怕有

三月十八日那样的惨杀。那样的惨杀,我实在没有梦想

到,虽然我向来常以"刀笔吏"的意思来窥测我们中国

人。我只知道他们麻木,没有良心,不足与言,而况是

请愿,而况又是徒手,却没有料到有这么阴毒与凶残。

……有些东西——我称之为什么呢,我想不出——说:群

众领袖应负道义上的责任。这些东西仿佛就承认了对徒

手群众应该开枪,执政府前原是"死地",死者就如自投

罗网一般。……

改革自然常不免于流血,但流血非即等于改革。血

的应用,正如金钱一般,吝啬固然是不行的,浪费也大

大的失算。我对于这回的牺牲者,非常觉得哀伤。

但愿这样的请愿,从此停止就好。……

这回死者的遗给后来的功德,是在撕去了许多东西

的人相,露出那出于意料之外的阴毒的心,教给继续战

斗者以别种方法的战斗。

(《华盖集续编》一○九至一一一页)在《无花的蔷薇》之二第八节内,鲁迅又有这样几句话:

如果中国还不至于灭亡,则已往的史实示教过我们,

将来的事便要大出于屠杀者的意料之外——

这不是一件事的结束,是一件事的开头。

墨写的谎说,决掩不住血写的事实。

血债必须用同物偿还。拖欠得愈久,就要付更大的

利息!

(《华盖集续编》八八页)

离开鲁迅的杂感,看鲁迅的创作小说罢。前面说过,喜欢读鲁迅的创作小说的人们,不应该不看鲁迅的杂感;杂感能帮助你更加明白小说的意义,至少,在我自己,确有这种经验。

《呐喊》所收十五篇,《彷徨》所收十一篇,除几篇例外的,如《不周山》、《兔和猫》、《幸福的家庭》、《伤逝》等,大都是描写"老中国的儿女"的思想和生活。我说是"老中国",并不含有"已经过去"的意思,照理这是应该被剩留在后面而成为"过去的"了,可是"理"在中国很难讲,所以《呐喊》和《彷徨》中的"老中国的儿女",我们在今日依然随时随处可以遇见,并且以后一定还会常常遇见。我们读了这许多小说,接触了那些思想生活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人物,而有极亲切的同情;我们跟着单四嫂子悲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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