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她放了几首“披头士”和“滚石”对查克·贝瑞的歌曲“笨拙然而可敬”的翻唱版本。她努力想对每首歌都说出几句赞许的评语,可她用的词儿尽是什么“有弹性”啦,“欢快”啦,“真心诚意”啦,所以他知道她只不过是在表达善意。
他提议,既然她对摇滚乐其实并没什么感觉,那就没必要勉强自己,她便承认,她就是受不了那些鼓点。既然这些曲调都那么小儿科,多半都是简单的四四拍,那又何必惊天动地,非要乒乒乓乓、丁零当啷地打拍子呢?既然已经有了一把节奏吉他,常常还有一台钢琴,那么用鼓点打拍子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那些音乐家需要听节拍,那他们干吗不弄个节拍器呢?如果“伊尼斯莫四重奏”也配上个鼓手,会是什么情形?他亲亲她,告诉她,在整个西方文明社会里,她是最最古板的人。“可是你爱我,”她说。“所以我爱你。”八月初,特维尔荒原的一位邻居病了,因此爱德华打到了一份临时工,在特维尔板球俱乐部里当球场管理员。
他每周要在那里干足十二个钟头,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他喜欢在清晨,甚至赶在父亲醒来之前就离开农舍,在鸟鸣啁啾中,沿着栽了欧椴树的林荫道漫步,仿佛他是这里的主人。头一个星期,他忙着准备场地,迎接主场与斯托纳队的德比战。
他又是割草,又是拖滚筒,还帮着一位从汉布尔登跑来的木匠做好一块崭新的助视屏[14],再刷上油漆。但凡他没有什么活儿干,家里也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他就直奔牛津,倒不单单是因为他渴望见到弗洛伦斯,而且他也要防着她一根筋,非要上他家去看看不可。
他不知道她和他母亲会怎么看待对方,弗洛伦斯一旦看到农舍里脏兮兮、乱糟糟的样子,又会作何反应。他觉得,他需要时间,好让这两个女人都有思想准备,不过,后来发现,这么做压根就没必要;在某个礼拜五,炎热的午后,他穿过球场,赫然发现弗洛伦斯就在凉亭的阴影里等他。
她知道他的作息时间,就搭了一列早班车,再从汉雷走到斯托纳山谷,手里攥着一张“一英寸比一英里”的地图和几只装在帆布包里的橘子。她已经守了半个小时,看他画远处的边界线。她在远远地爱他,他们亲吻时,她这样说。
在他们刚刚相爱的那段日子里,那是最美妙的时刻之一,当时他们胳膊挽着胳膊,沿着那条灿烂的林荫道回家去,他们走在大路正中,好将它完全据为己有。既然已无可逃遁,那么,不管是她与他母亲的相见,还是那间农舍,都显得不再重要了。
欧椴树投下的影子是如此浓重,在明丽的日光下,看起来黑中发蓝,荒原上长满了新鲜的野草闲花。他趁机炫耀了一把,对这些花花草草的俗名如数家珍,而且,说来走运,他居然在路边找到了一丛切尔顿龙胆。他们只采了一朵。
他们看见一只黄鹉,一只金翅鸟,接着,有一只雀鹰倏然飞来,以一个窄窄的角度绕过一棵黑刺李。她就连这些常见鸟类的名字也不知道,可她说她一定要学。她兴高采烈,因为一路走来,风光秀丽,她选的路线很聪明:离开斯托纳山谷以后,就沿着窄窄的农场小径步入罕有人迹的比克斯伯顿,经过破败荒疏、覆满了常春藤的圣詹姆斯教堂,沿着林木繁茂的斜坡走到“处女林”的公地上,她在那里看到了大片大片的野花,然后,她穿过山毛榉林,来到皮斯山河岸,那里有一座砖石教堂,它的庭院无比优雅地傍山而居。
她将每处景致细细道来——而这些地方他是那么熟悉——他便想象着她置身于其中,独自一人,徒步几个小时,向他走来,只间或停下脚步,对着她的地图皱皱眉头。都是为了他。多好的礼物啊!他还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快乐,这么漂亮。
她用一块黑天鹅绒将头发挽到脑后,穿黑色牛仔裤、胶底帆布鞋,还在白衬衫的一只扣眼上系了一枝俏皮的蒲公英。在他们去往农舍的路上,她一个劲地拽他粘着杂草的胳膊,要他再亲一下——虽然是最浅的那种吻,也只有在这一次,他才欣然地,或者至少是平静地接受,他们不能再前进一步了。
还剩下一只橘子,她剥掉皮,在路上分着吃,他再攥她的手,就觉得黏糊糊的。为了她灵光一闪而创造的惊喜,他们沉浸在纯净的兴奋中,看起来,他们的人生既幸福又自由,整个周末就铺展在他们眼前。如今,一年之后,在他的新婚之夜,半明半昧中,当爱德华从床上起来时,那段从板球场踱到农舍的路在嘲弄着他。
他感觉到种种矛盾的情感在相互拉扯,他得竭力抓牢他对她所有最美好、最善意的关切,要不然,他觉得自己会垮掉的。他会干脆放弃。当他穿过房间、从地板上捡回自己的内裤时,双腿如同灌了液体一般沉重。他穿上内裤,再拾起长裤,任裤腿从手上垂下来左摇右摆,他兀自站了好一会儿,凝视窗外被风吹皱的树,此时天色已黑,那些树看上去成了一团团彼此连缀、半灰不绿的色块。
一弯朦胧半月高挂空中,实在发不出什么光芒。海浪每隔一会儿就在岸上撞碎,那声音总是冲乱他的思路,就好像一按某个开关,他心里便满怀厌倦;自然世界的那些无情的法则和过程,什么月亮啦潮汐啦——对此他通常漠不关心——不曾因为他的境况而发生一丁点儿改变。
这显而易见的事实真是太残酷了。如此形影相吊,孤立无援,他该怎么捱过去呢?他该怎么下楼去,跑到海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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