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猜她一定在那里——面对她呢?长裤抓在他手里,显得又重又滑稽,两条一模一样的棉布管子各自有一头接到一起,这种样式已经独领风骚了好几个世纪。在他看来,只要穿上它,他就得回到社交界,重新面对他的义务,重新感受到他的耻辱确实达到了何种程度。
一俟穿戴齐整,他就只能动身去找她了。所以,他在磨蹭。与许多栩栩如生的回忆一样,他在追思那段与弗洛伦斯一起走向特维尔荒原的经历时,也在回忆周围镶上了一轮遗忘的暗影。他们走到农舍时,肯定是发现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父亲和妹妹应该已经到学校去了。
玛约蕾·梅休但凡撞到一张陌生面孔,通常都会乱作一团,可是爱德华一点儿都不记得到底怎么介绍弗洛伦斯的,也不记得,当她看到那些拥挤而肮脏的房间,闻到从厨房下水道里飘来的恶臭——在夏天总是最严重——时,又有什么反应。
关于那个下午,他只抓得住某些记忆的碎片,某些画面,像几张旧明信片。有一幅是透过起居室那扇沾着污迹的格子窗,看见弗洛伦斯和他母亲坐在花园尽头的长椅上,每人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几本《生活》杂志,一边剪,一边闲聊。
妹妹放学之后,肯定拉着弗洛伦斯去看了一位邻居家新产下的小驴崽,因为在另一幅画面上,她们仨互相挽着胳膊,穿过草地回家来。第三幅是弗洛伦斯拿着一托盘茶点从屋里出来,走到花园里端给他父亲。哦,没错,他不应该怀疑的,她是个好人,大好人,那年夏天,梅休一家都爱上了弗洛伦斯。
双胞胎妹妹还跟着他去了牛津,同弗洛伦斯姐妹俩一起在河上玩了一天。玛约蕾总是会问起弗洛伦斯,尽管她从来记不住她的名字,至于莱昂奈尔·梅休,倾其毕生在人情世故上的心得,建议儿子务必赶在“那姑娘”逃走之前娶她。
他重温去年记忆——农舍“明信片”,欧椴树下的漫步,牛津夏日,并不是出于某种多愁善感的渴望,并不是要在他的忧伤里添什么佐料,或者任其泛滥,而是要将忧伤驱散,让自己感觉到爱情,不让某种他起初并不愿意承认的成分自由发展,进而掐断种种不妙的苗头:情绪愈来愈阴暗,一种比情绪更阴暗的猜测,一丝毒药的痕迹——即便此时此刻,这痕迹仍在他体内蔓延。
愤怒。这个魔鬼先前被他镇压过,当时他觉得自己的耐心眼看着就要爆炸了。多想向它屈服啊,反正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完全可以让它烧得如火如荼。在经过如此这般的羞辱之后,他的自尊需要这样的燃烧。单单是转一转念头又能带来什么伤害呢?
最好还是趁现在,趁他站在这里,半裸着身子陷在新婚之夜的一片狼藉中时,把怒火发泄掉吧。随着欲望的骤然消失,他清醒了,推着他向愤怒妥协。既然欲望已经无法将思维弄得绵软而模糊,他就能够拿出在法庭上辩论的客观立场,将一场羞辱铭记在心。
这是一次怎样的羞辱啊,当她满怀厌恶地大喊大叫,拿起枕头大惊小怪的时候,她对他是何等轻蔑啊,至于她一言不发地从房间里跑出去,撇下他,带着那教人作呕的斑斑点点的耻辱,承担着所有失败的重负,这样做,岂不是将解剖刀又狠狠地转了一圈吗?
她反正已经尽其所能,将事情搞得雪上加霜、难以挽回了。她看不起他,她想惩罚他,想扔下他,让他一个人反刍自己的过失,却不许他琢磨她那边的责任。毫无疑问,是她手上的动作,她的手指,才让他失控的。一想到她的摩挲,那种甜美的感觉,那新鲜而锐利的觉醒,就让他心猿意马,几乎要将他从这些愈来愈冷酷的想法中勾引出来,诱惑他开始原谅她。
但是他抵挡住了。他已经找到了他的主题,他在向前推进。他先是感觉到前方有个分量更重的东西,而此刻它已近在眼前,他终于碰到了,于是他猛地闯进去,就像一个矿工闯进了更宽广的隧道,这条昏暗的通路够轩敞,足够装下他越积越多的怒火。
它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他真是个白痴啊,以前居然视而不见。整整一年光景,他都在被动地饱受折磨,想她想得身心痛楚,怀抱着一些微不足道的要求,那都是些可怜巴巴、天真无邪的事儿,好比想要一个真正的、尽兴的吻啦,想让她碰碰他,也让他碰碰她啦。
惟有想到婚约,他才能松一口气。而她,剥夺了他们俩多少乐趣啊。即便他们非得等到婚后才能做爱,也没必要搞得那么委婉曲折,承受苦苦压抑的痛楚吧。他一直挺耐心,从不怨天尤人——真是一个恪守礼教的傻瓜啊。换了别的男人,不是百般索求,便是扬长而去了。
而且,既然这一年来他因为苦苦禁欲已成强弩之末,那么到头来他没能控制好,在紧要时刻溃不成军,也就怪不得他啦。就是这么回事。他扔掉了这份羞辱,他不承认。明明是她的错,可她居然失望地扯开嗓子嚷嚷,居然从屋里跳起来逃走,真是够可恶的。
他应该接受这个事实,她不喜欢接吻,不喜欢抚摸,她不喜欢肌肤相亲,她对他没兴趣。她不解风情,一点儿欲望都没有。她永远都无法体会他的感受。爱德华以下的几步推理,草率得致命:这一切她都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欺骗了他。她想找个丈夫是为了赢得别人的尊重,或是为了取悦父母,再不就是为了随大流。也可能她以为这是个绝妙的游戏。她不爱他,她无法投入男女之情,而且她知道这一点,故意瞒着他。她撒谎。在光着脚、只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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