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了,我擦过的鞋子数都数不清,这点事情还是看得出来的嘛。那……你喜欢那个人吗?”我一时语塞,低头摆弄着披肩的一角。特制鞋油擦遍鞋子的每一个角落,深深地渗入皮革里面。虽然我觉得身上很冷,但多亏了老伯的手掌和鞋油,双脚还是很温暖的。
“这个……怎么说呢。至今为止,我还没有正经交过一个男朋友,所以完全搞不清楚。我只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离开他了。并不是想待在他身边这么简单,我是在更根本、更彻底的意义上被他捆绑住了。”“哦?复杂的事情我是不懂的。
不过,我想都是因为这双鞋子的缘故。鞋子对脚的侵蚀也就是他对你的侵蚀。总之,我能说的就是赶紧把鞋子脱掉,否则就再也无法逃脱了。这双鞋子,绝对会让小姐你的双脚失去自由的。”随着老伯的手上下来回地擦拭,皮鞋变得光可鉴人。
我的双脚完全可以感受到他手指的动作。暮色降临,街灯渐渐亮起,一辆救护车从路口呼啸而过。不知不觉间,收音机里传出的音乐已经换成了钢琴协奏曲。“我要多嘴问一句,把这双鞋子做成标本怎么样?”老伯说,“这鞋子可比我的文鸟骨头更值得做成标本。
而且,做成标本的意义不就是把东西永远地锁在自己心里吗?上次在标本室的时候,你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吧?”我点点头。“这样一来,你的脚就能恢复自由啦,而这双鞋子也就彻底地属于你了。”老伯留着小平头,头发花白。
他俯下身子说话的时候,头在我的膝盖边上晃动。我们沉默许久,只听见擦鞋布在鞋面上来回摩擦的声音。很多穿着鞋子的人从天桥旁边经过,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没有一个人多看我们一眼。“可是,这双鞋,我打算继续穿下去。
”我小声地打破了沉默。“我不要什么自由,我只想穿着这双鞋子在标本室里被他封存。”“这样啊,原来你已经打定主意了,那我就不多说废话了。”老伯的声音很温柔。“唔,擦完了。大功告成!”最后,老伯帮我重新把蝴蝶结系好,用关节粗大的手指爱怜地包住鞋子。
在昏暗的天桥底下,工具箱、水泥地、工作服等一切都是灰暗的,只有我的双脚自豪地闪闪发亮。“您这么用心地帮我擦鞋,真是太感谢了。”“哪里哪里。啊,你可别付钱,能擦到这样的鞋,是我的荣幸。”我正要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付钱,老伯赶紧阻止了我。
“真是太感谢您了。”“你真的要回到标本室去吗?”“是的。”“是吗?那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你多保重。”“您也是。”“好。”“再见了。”我几步一回头,跟老伯挥手道别。不知不觉中,视野中的天桥已经被人流淹没。
只有老伯手掌的温度一直停留在脚上。回到标本室时,已经是傍晚五点多。弟子丸先生还没有从地下室上来,接待室里一片漆黑,气温很低。我打开电灯和暖炉,脱掉披肩。笔、记录簿和打字机都维持着我出去前的样子。我还是不放心,拉开抽屉检查,不过里面并没有多出新的物品。
我拿出记录簿翻开,在新的一页填上必填事项:日期、姓名、出生年月、住址、电话号码、职业以及标本的类型。登记手续简单得简直让人失望:每次都要向委托人做关于标本意义、形态和管理的说明,轮到自己时则完全没了必要;听取关于委托物品的回忆,轮到自己时也完全没了必要。
这个标本室,我已经理解得十分透彻了。接着,我坐到打字机面前,打出一张贴在试管上的标签。由于不确定到底需要用到多大的试管,我只好选了一张常规大小的标签纸。铅字在签字盒里排列得整整齐齐,上次散落一地的情形简直就像是一场梦。
我握住把手猛烈晃动,每个字都乖乖地在自己的格子里摇晃。首先,打出登记编号——26GF30999。然后,打出标本名称——无名指。我拿着标签,踏上长长的走廊,走向标本技术室的大门。天花板上传来脚步声的回声。
中途我停下脚步,把左手无名指举到灯下仔细观察。指尖依旧缺了一块,像是樱花贝横截面的形状。我希望,当隔着试管玻璃看到这根手指时,它可以变得更加漂亮、优美。保存液里应该是温暖、安静的吧。不会像汽水那样冰冷,也不会有气泡迸裂的吱吱声。
从指尖到指纹的沟壑,保存液将会寸寸包裹。试管口的软木塞会阻断外界的灰尘和噪音。而且最重要的是,标本技术室的门又厚又重,在里面,我可以完全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弟子丸先生会好好照顾我的标本吗?我希望他能够经常拿起试管,看一看漂浮在保存液里的无名指。
到时候,我就能尽情沐浴在他视线的爱抚之中了。透过保存液,相信他的眼瞳会显得分外澄明清澈。我蜷曲无名指,轻轻握起左手,敲响了标本技术室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