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一个新的生命体?有一次,我一连说了许多个“我”,马丁格反问我“我”字何解?问我“我”是指人的肉体还是人的灵魂?
最初马丁格一下子把我说愣了,我对马丁格说,它们怎么能分开呢?我认为我的回答是对的,我并不糊涂,但马丁格用接近白色的目光看着我,对我说:“我”首先不是指身体,佛陀讲“身非是我”,就是要人们认识到通常人们习惯说的“我”实际上并没有任何“身体”性的存在。马丁格认为,“我”在本质上是一个意识之流,这个“流”可以被分解为过去的思想、现在的思想、将来的思想,但这个“我”不是所有这些瞬间的总和,因为总和不存在于任何一个瞬间之中。过去的思想已经死亡,已不存在,所以“自我”怎么能够属于仅仅是记忆的东西呢?将来还未出生,因此“我”也不能够置身于一个不存在的将来。那么,就只剩下现在,为要存在这个实体的“自我”就应当有一些确切的特征,但它既无颜色,又无形状,又无固定地点,人们越是寻找它越是找不到。而佛陀是这样认识的:通过直接的体验、分析和静观去发现这个“我”没有任何真实的存在。
马丁格的论述我觉得如在雾中,但“我”的概念确实较以前有些松动。过去我从未怀疑过“我”的存在,甚至从未想到过要怀疑“我”的存。马丁格至少在“松动”的意义上撬开了我的一点点思想的缝隙。我希望我的思想是向全方位敞开的,我希望在不可能的地方打开哪怕是难以理解的空间。
打个比方,马丁格说,比如夏天的云,从远处看非常巨大、坚固,仿佛人可以坐在上面,可是如果进入到其中,则什么也没有,它们是不能触到的。同样,当人们注视一个思想(如烦恼、失望、痛苦等),并上溯到其源头,人们也找不到任何可及的东西;就在此刻思想也即“我”消失了。这也就是佛陀常说的“通过注视思想的本质,认识到它们的空而解脱自我”,如此一来被解脱的“自我”会越来越接近人的本质。好了,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从一个生命到另一个生命”的问题了,我刚才说了,佛教既然否定存在一个“个体的我”,那么肯定也就同样存在着一个与肉体相分离的非物质的意识,既然如此,这个意识也就可以从一种生存状态迁徙到另一种生存状态,从一个肉体过渡到另一个肉体……这是一种连续不断的过程、一种永久的意识之流,但是没有一种固定的实体在其中通过。
一连串的转生,却没有任何确定的实体?!
我觉得还是费解,大声问马丁格,马丁格非常耐心。
我再打个比方,或许可以将这比作一条河,但这条河没有任何船顺流而下;或者比作一盏灯的火,这盏灯点燃第二盏灯,第二盏又点燃第三盏,如此下去,直到这个链条的终点,其火焰既不是同一个火焰,又不是不同的火……
通过观想,“自我”就能被取消?
人不能取消一个不存在的“自我”,但人可以认识到它的不存在,我还可举个例子,比如,当人在昏暗中看见一根杂色的绳子并将它当成一条蛇时,会有一种恐惧的感觉。他也许想要逃走或用一根棍棒将蛇赶走,但如果有人点燃了灯火他立即就看到这不是一条蛇。其实什么也没发生,他没有取消蛇,因为它从来就不存在,人们只是驱除了一个幻象。只要“自我”还被理解为一个真实的实体,人们就倾向于追逐一切他认为是可爱的、有利的事物而排斥他认为是不可爱的或有害的事物。一旦人们认识到“我”没有任何真实的存在,所有这些招引和排斥便消失了,完全像把绳子当成蛇的恐惧消失一样。
很精辟的比喻,我似乎理解了一些。我说:
好吧,假定“自我”是个幻象,但为什么会构成了这个幻象?
“自我”存在着的自然的感觉,它使我们想:我冷,我饿,我走,等等,这些感觉本身是中性的,它们并不特别地倾向幸福与痛苦。但是随后而来的却是这种想法:认为“自我”是一种恒量,它不顾人们所经受的肉体上和知识上的种种变化而在我们的一生中永久保持着。我们眷恋着这种“自我”的观念,我们总是这样想:“我的”身体、“我的”名字,“我的”精神,等等,而佛教强调的是人的意识的一种流动和延续,否定在意识的流动或延续中有一个牢固的、持久的、独立的“我”的存在。佛的精神本质就是通过修行静观驱除有一个“自我”的幻象,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就意味着一生要充满对静观的劳动。
许多次,我与马丁格的对话使我们的散步有时不知不觉在鼓声中延伸到了整个寺院,我觉得整个寺院不再外在于我,以至,有段时间我也曾试图静观,试图什么也不想。我甚至差不多做到了静观。一次我和马丁格站在寺顶延伸出来的露台上,对了,还有维格,我们三个人站在露台上,背后是更加广阔的废墟和终年积雪的山峰。我们在寺院的最高处,将并不遥远的拉萨河尽收眼底。
当然,这种时候总是在黄昏,总是在夕阳西下之时。通常黄昏的光感总让我们既兴奋又安静,或者说是一种安静的兴奋。我说过西藏的黄昏是猛烈的,不过只有登临高处才能看到那种庞大的猛烈的黄昏,那时大面积阴影快速移动,我们看到山下的树木、村庄、小山、建筑、田野纷纷在阴影中陷落;我们看到当大面积阴影的前沿差不多快要到达拉萨河边的时候,河上以及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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