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仍是一片金色耀眼的辉煌;那时河流已呈极致的火红色,河流追着落日,河流源远流长……它快与一条更大的河流汇合了,但一段浅山横亘在了前面,遥远的拉萨河仿佛一下黯然消遁,不知所终。然而隔过那线岛链似的浅山,河影再度在原野上出现,而且,一旦重现越发显得辽阔。我知道,那是拉萨河与雅鲁藏布江的汇合处那里水光粼粼,水天相接,像扇面一样打开了一泓寥远的金色滩涂和水洲。滩涂和水洲上有无数面镜子般的椭圆的小水洼,就像无数的马蹄形的梦,那马蹄形的梦让晚景一照,就像女娲刚刚补过的还在微微颤动的一角桔色的天。那时我们目光如此深远,马丁格,维格,我,我们的脸被映得通红,身体几乎透明。然而,就在某一刻,就在倏忽之间,我们的身体突然暗下来;我们变成了青色,接近灰,银灰……那辉煌的一刻真是稍纵即逝,大地完全静下来,但心灵依然活跃,甚至更加活跃,尽管我并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时,我不得不对马丁格说,即使我在如此的静观时,“我”好像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好像越来越丰富。我觉得没有一刻我的思想都不在活蹦乱跳,尽管非常隐蔽。我说我记得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也试图在一些时刻中使自己的思想停止,但他说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就在他这样想时思想又立刻重现。
威廉·詹姆斯这种断言对这里的隐修者是轻率的,马丁格对着远方说,他们修行多年,在控制自己的精神后都能够在很长时间里停止思想流,可以处在一种不受心理综合约束的觉醒状态中。并不是要堵塞思想,仅仅是停留在一种清醒的在场的状态中,或者说是清澈的状态、意识的状态,这时推论性或逻辑性的思想在这种状态平静下来。
可终究还是有思想、一些心理活动……
是,当然,但不是线性的,而是一种直接的认识。
直接的认识?
直接的本质的认识,就是直接看到,而不是思想。这种静观需要修行,最初,当你准备开始控制思想时会感到特别困难,各种思想就如同从悬崖上落下的瀑布一样,这时你甚至觉得这些思想比平常还要多。但这并不意味着真的更多,而是说,人们开始意识到它们的数目。接下来的修行就如同我们眼前的这条拉萨河,水流有时汛急,有时平缓,但它已不像思想的瀑布。这个阶段精神相对的平静,这之后精神变得越来越像风平浪静的一片海洋,这时线性思想的褶皱还会时时地从表面经过,如微风一样,但在深处它们已不被搅乱,这时意识达到了一种状态,也就是我称之为的“清澈的意识”,在这种状态中精神是彻底透明的,不会被线性思想所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