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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〇年  穿黄外套的下等人(63/80)

当乔治说着雷尼一直想听的故事时,乔治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到底谁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呢?对斯坦贝克而言,他们是什么人?对你而言,他们又是什么人?问问自己吧。博比拿了书,却把袋子留下来,因为他害怕万一妈妈看到泰德的手提袋,又会再度抓狂。

他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罐法国芥末和一盒苏打粉。他把冰箱门关上,然后环顾四周,这里现在看起来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除了——他走过去拿起烟灰缸,把它举到鼻子边深深吸一口气。强烈的切斯特菲尔德香烟的烟味再度唤起了他对泰德的所有记忆,泰德坐在这里谈着《蝇王》,还站在浴室镜子前用那把可怕的刮胡刀刮胡子,透过半开的房门听着博比为他朗读自己根本看不懂的报纸评论。

泰德在纸袋上留下了最后一个问题:像我们这样的人。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什么人?博比再吸了一口气,吸进一点点烟灰,拼命忍住不要打喷嚏,努力把烟味留在鼻子里、深印在记忆中,他闭上眼睛,窗外又传来鲍泽永无休止、无可逃避的狂吠,仿佛梦境般在黑暗中召唤着:汪—汪—汪,汪—汪—汪。

他放下烟灰缸,现在又不想打喷嚏了。他决定,我以后也要抽切斯特菲尔德烟,一辈子都要抽这种烟。他抱着四本书下楼去,像刚刚那样沿着楼梯外侧从二楼走到前厅。他悄悄溜进家门,踮着脚尖穿过客厅(他妈妈还在打鼾,鼾声比往常大),然后走进自己的卧室。

他把书藏在床垫下。如果妈妈发现了这些书,他会说是伯顿先生送的。虽然这样是在撒谎,但是如果说实话,妈妈就会把书拿走;更何况,撒谎不再是那么糟糕的事了,撒谎也许是必要的,有的时候甚至是一种乐趣。接下来呢?

他的肚子咕噜作响,接下来应该弄个花生酱和果酱三明治。他往厨房走去,不假思索地踮着脚尖走过妈妈半开的房门,然后停了下来。她在床上翻着身,鼾声现在变得很不调和,而且说着梦话,低声喃喃自语,博比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但是可以听到她在说话,而且可以看到一些景象。

那是她的思想?她的梦境?无论是什么,都很恐怖。他再努力往厨房方向走了三步,突然脑中闪现了可怕的东西,他吓得呼吸像冰块般在喉咙间冻结了:有没有人看到布罗廷根!他是只老杂种狗,但是我们很爱他!“不,”他喃喃地说,“噢,妈妈,不要!

”他不想进去妈妈的房间,但是脚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而整个身体仿佛人质般被脚带着走。他看到自己伸出手来,张开手掌推开妈妈的房门。妈妈的床还铺得整整齐齐,她和衣躺在床罩上,屈起一条腿,膝盖几乎碰到胸部。博比可以看到她的袜子和吊袜带,不禁回想起撞球场的月历美女,就是把脚跨出车门,而裙子掀到大腿上…

…只是月历女郎大腿上没有难看的瘀青。莉莎脸上没有瘀伤的部分红彤彤的,汗湿的头发纠结成一团团,脸颊满是泪痕,脸上画的妆变得黏答答的。博比进门时踏到一块板子而发出吱嘎的响声,莉莎叫了一声,博比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以为她一定会睁开眼睛。

但是莉莎没有醒来,反而往墙边翻过身去。在卧室里,她脑中纷乱的思想和影像并没有变得比较清晰,反而更繁多、更强烈,仿佛病人身上一直涌出的汗水。古德曼大乐团演奏《一点钟的舞会》的乐音高声在屋内流窜,他一直感觉到她喉咙深处鲜血的滋味。

有没有人看到布罗廷根,博比心想。他是一只老杂种狗,不过我们很爱他。有没有人……莉莎躺下之前拉上窗帘,所以现在房间很暗。博比又跨了一步,然后站在有镜子的梳妆台旁边。她的钱包就放在桌上。博比想到泰德拥抱他的感觉——博比一直如此渴望、需要这样的拥抱。

泰德抚摸着他的背、捧着他的头,当我碰你的时候,我也传递了某种窗口给你,他们从布里吉港搭出租车回来的时候,泰德曾经告诉他。现在,他站在妈妈的梳妆台旁边,拳头紧握,通过这个窗口透视妈妈的心灵。他看见妈妈搭火车回家,一个人在座位上蜷缩成一团,眼睛注视着窗外普罗维敦和哈维切镇之间无数人家的后院,所以没几个人看到她的脸孔;他看到她趁卡萝尔穿衣服的时候,端详着架子上漱口杯旁的鲜绿色钥匙圈;看到她陪卡萝尔走回家,一路上好像机关枪扫射般问了很多问题,卡萝尔心乱如麻又精疲力尽,已经没有力气假装了,因此她一一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博比看到妈妈一跛一跛地走到联合公园,听到她心里想着:如果从这场噩梦中还能找到什么好处的话,如果还有一点点好处的话——博比看到她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斯派塞的店走去,想买点头痛药和一瓶汽水,回家前把药吞下去。

然后,就在离开公园之前,她注意到钉在树上的东西,镇上到处都贴了这张东西;在往公园走的路上,她可能早已经过了好几张这样的海报,但是当时她满腹心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博比再度觉得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不止如此,他注视着自己伸出手来,看到两根手指(再过几年,这两根手指就会出现老烟枪才有的熏黄污迹)好像剪刀的形状,夹住从钱包的开口突出来的东西。

博比抽出那张折起来的纸片,打开它,借助门口昏黄的灯光读着最上面两行字:有没有人看到布罗廷根!他是一只老杂种狗,不过我们很爱他!他的视线跳到下面显然打动了妈妈的几行字,她因此不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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