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年过去,萨利愈来愈不常看到妈妈桑了。他在一九七〇年秋天回到哈维切镇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还会见到她,无论他正在联合公园的棒球场吃热狗,或在川流不息的通勤人潮中站在火车站台阶下,还是正走在大街上。妈妈桑总是盯着他看。
越战后,他找到第一份工作之后不久(当然是销售汽车的工作,这是他唯一会做的工作),有一次他看到老妈妈桑坐在一九六八年份的福特汽车后座,车子挡风板上还贴着“待售”的牌子。旧金山的心理医生曾经告诉他:你慢慢就会开始了解她了,无论萨利怎么逼他,医生都拒绝透露更多。
心理医生想听萨利多谈谈直升机从空中坠毁的事情,想知道他为什么老是叫龙尼“那个玩牌的混蛋”(萨利不会告诉他),想知道他是否还有性幻想,如果有的话,他的性幻想是否明显充满暴力。萨利还蛮喜欢这个家伙的——他叫康莱——但是仍然无法改变他是混蛋的事实。
在旧金山有一次看诊时间快结束时,他几乎要告诉康莱医生有关卡萝尔的事情,但整体来说,他很高兴当时没有讲。他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位前女友,更不用说怎么谈她了(康莱称这种情况为“经历情感冲突”)。他曾经叫她“愚蠢、该死的贱货”,但是在那段日子里,整个世界不都是一团糟吗?
萨利最清楚暴力行为是多么容易像脱缰野马般四处乱窜,他希望当警察终于逮到卡萝尔和她的朋友时,不会杀死她。不管康莱医生是不是混蛋,他曾经说过:萨利慢慢就会开始了解老妈妈桑,这句话倒有几分道理。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打从心底明白老妈妈桑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理智上要知道这个基本事实还算容易,但要打从心底真正接受这件事却难多了。也许是因为他在东河省曾经被轰得肠开肚裂,那样的遭遇一定会拖慢理解的过程。他向康莱医生借了几本书,医院的图书管理员也替他向其他图书馆借了几本书。
根据书上的说法,穿橘衫绿裤的妈妈桑是一种“具象化的幻想”,能帮助他面对“幸存者罪恶感”和“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因应机制”;换句话说,妈妈桑只是他的白日梦而已。无论如何,当妈妈桑出现的次数日渐减少之后,他的态度也改变了。
她出现的时候,萨利不再感到厌恶或害怕,反而开始觉得很开心,就好像看到许久不见的老友一样。他现在住在米尔福德,如果顺着九十五号州际公路往前走的话,离哈维切镇只有三十二公里远,但是换个角度来看,两者的距离不啻十万八千里。
小时候,当萨利和博比、卡萝尔还是死党时,哈维切镇处处绿树浓荫,是个宜人的小镇,如今他的家乡已经变成附属于布里吉港的肮脏小镇,一般人晚上不会随便去那里逛。他白天大半时候都还是待在那里,不是在停车场就是在办公室(萨利的雪佛兰车行已经连续四年都是金星级经销商),但是大多数晚上,他都在六点钟以前离开,开着车回到米尔福德,绝不待到超过七点钟,尽管他不承认,但离开的时候他通常都心存感激。
在那个夏日,他像平常一样,从米尔福德沿着九十五号州际公路往南开,但是时间比平常晚一点,而且也不像往常一样在九号出口下高速公路,驶往哈维切镇艾许大道。今天他开着新展示车南下,一路开到纽约市。(这辆车子是蓝色车身、黑墙轮胎,看到前面的驾驶员从后视镜中看到他时立刻亮起刹车灯,他不禁哑然失笑——他们还以为他是警察呢。
)他在西城的亚尼莫森堡汽车行下车(如果你是雪佛兰汽车的经销商就绝不会有停车问题,这是当经销商的好处之一),沿路逛了一会儿街,还吃了一顿牛排大餐,才去参加帕干诺的丧礼。那天早上直升机坠毁时,帕干诺在现场;下午发生小村庄的事件以及后来他们在小径上遭遇伏击时,他也都在场。
当时萨利不是踩到了地雷,就是触动了火线,因而引爆了绑在树上的炸药,于是越共开始攻击。那些穿黑色睡衣裤的小个子像发疯一样狂射。沃伦斯基的喉咙中弹之后,帕干诺抓住他并带到空地上,但沃伦斯基已经死了。当时帕干诺全身大概都沾满沃伦斯基的血(萨利不记得曾看到这番景象,因为他自己也深陷地狱之中),但是说不定他还因此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样一来,沃伦斯基的鲜血就能遮盖住他身上未干的血迹和其他人的血。
当史洛肯射杀龙尼的死党克理森时,帕干诺因为离他们太近而被鲜血溅到。那是克理森的血,克理森的鲜血和脑浆都溅到他身上。萨利向来只字不提克理森在村子里的遭遇,从来不向康莱医生或其他人吐露半个字。他只是默不作声,其他人全都默不作声。
帕干诺死于癌症。每当萨利在越南的弟兄过世时(好吧,他们不完全算他的弟兄,他们大半都很沉默,不太能称为萨利的弟兄,但大家还是用这个词,因为还没有创造出任何新词足以形容他们对彼此的真正意义),他们的死因总不外乎癌症、吸毒或自杀。
癌细胞通常先在肺部或脑部出现,然后蔓延到全身,仿佛这些人把体内的免疫系统也遗留在丛林中了。帕干诺得的是胰脏癌,和麦可·兰登一样,这是明星得的病。老帕干诺的棺木敞开,看起来不是太寒酸,他太太要葬仪社的人替他换上西装,而没有让他穿军装。
尽管帕干诺得过很多勋章,或许她压根儿没想过要让他穿军装。帕干诺穿军装的日子只有一年、两年或三年,那些年的生活偏离了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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