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鸦雀无声。他屏住气等待着,等待着顾老师怒气冲冲的大声发问:
「谁干的?」
他就慢慢悠悠地站起来,说:「我。」
「你诬蔑我!」他说。
「这上面写你的名字了吗?」他这么反问,态度十分友好。
顾老师端详着,然后慢慢地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在那张丑陋的脸的侧面加了几笔:
「我的脸是这样的,腮帮突出,下巴朝前翘。」
他在下巴颏上加了一道线条。那张脸果然与他非常的相象起来。同学们笑了。
「画漫画要掌握对象的特征,加以突出、夸张。」他说,「比如,画肯尼迪,就突出他的鼻子。」
他在黑板上熟练地画了几道线条,便勾勒出一张肯尼迪的脸,象所有的宣传画上那样,一手握着炸弹,一手举了支橄榄枝。
他放下粉笔,拍拍手上的灰:「杨森同学,请你把黑板擦擦干净。」
他走上黑板,发泄似地挥舞粉笔擦,白灰飞扬开来,迷住了他的眼睛。他呛得慌,想咳嗽,却屏住气,不出一点声,似乎咳嗽一声便露出了软弱。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粉笔擦重重的擦在黑板上:
「嚓,嚓,嚓,嚓。」
他咬住嘴唇。
他决定不放过他,他不放过他。他要牢牢地盯住他,伺机行动。
顾老师在此地没有家,住在学校后操场边上一间宿舍里。下了课总在学校里和同学们玩,打球,弹琴,聊天。他聊天很有意思,天南海北,中外古今,无所不知。同学们都喜欢听他聊,下了课就把他团团围住,三林坐在人群最外边,远远地注视着。他并不是喜欢听他吹牛,只不过是要抓住一个机会报复他。他这么想,心中便觉得坦然多了。
「贝多芬,你们知道吗?这是一个德国的大音乐家,他写作了有名的曲子。后来,他耳聋了。你们知道,音乐家最重要的是一双耳朵,好比一个画家,没有了眼睛怎么画画呢?……」
三林恨恨地听着,他找不着一点机会羞辱顾老师。顾老师讲的东西永远是他不了解的,顾老师永远有着新鲜的东西可讲,他没有办法戏谑他,调笑他。他只有忍气吞声地听着。
「大家十分爱戴他,因为他的音乐,表达了人民的心声。有一次,贝多芬走在田野里,忽然,灵感来了。他耳朵边像是响起了一个音乐,其实那是响起在他的心里,因为他已经聋了。他蹲在路上,要把这音乐记下来……」
他听着。
「这时候,在他身后来了一列送葬的队伍。在那里,有一种迷信的说法,就是,假如身后走上来送葬的队伍,是很不吉利的事情。」
「就好比我们此地看见了黄狼子,也不吉利。」胡小飞插嘴。
有人笑。
「多嘴,娘们似的。」三林暗暗骂道。
「送葬的人们认出了贝多芬,他们轻轻地说:等一等,是他。于是他们默默地等着,一直等到贝多芬站起来,继续朝前走了,他们才挪动了步子……」
三林呆呆地看着他。他看见了三林,忽然笑了,左边的嘴角比右边的高。他说:
「你们看,他快哭了!」
同学们又笑了。
三林站起身,走出了教室,门在身后「砰乓」响着。他想起了那仇恨,他永远不会平息那仇恨的。
这仇恨是那样的搅扰着他,而顾老师浑然不觉。
「杨森同学,请你帮我把这筐苹果搬到我宿舍里。」顾老师吩咐道。他使唤人做事,总是很有礼貌却又不容违抗。
他只得搬了。这只是小小的一篮苹果,学校发给老师们的。他一手挎着苹果,另一手插在口袋里,跟在顾老师身后。顾老师手里挟着一摞作业本,另一只手也插在口袋里。走过后操场,到了一排平房跟前,从口袋里摸索出钥匙,开了门。
他把苹果朝门前地上一放,转身就走,却被叫住了:
「坐一会儿。」
他只得站住,扭过头不看他,看墙壁。墙壁上挂了一张上了色的照片,一个年青女人。扎着两条大辫子,辫子上系着蝴蝶结。侧着身子朝后仰,又转过脸来,摆出电影明星的姿态。嘴唇上涂着鲜红的口红,十分艳丽,却仍然不失中学生的朴素味儿。
他介绍道:「这是我爱人,八十五分能打吗?」
三林不晓得怎么回答才好,莫名其妙地红了红脸。过了一会儿,才问:「她在哪里?」
「在南京,教音乐的。」
「你为什么不在南京?」他问。
「南京不容易进,大城市。」他告诉他。
「那么,她来就是啰。」
顾老师笑了,左边的嘴角比右边的高,却露出了一丝苦味儿。
他有点可怜他,脸色不觉和缓了许多。
「你过来,坐下。」顾老师吩咐道。
他老大不情愿地走过去,坐下。
他从一个铁罐里摸出两块雪白的饼干,放在他面前。他没有拿,却惊异地发现原来有这么雪样白的饼干,而且那么细腻,白细得有点不切实起来,好象是假的。
「吃吧,吃吧!」他从铁罐里摸出同样的一块填进嘴里。
他不动,他不能吃他的东西,而且是这样雪白的饼干。
「吃吧,吃吧。」他嘴里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诱人得很。
他终于去拿那饼干了,吃了第一块,他就不再客气,把第二块也吃了。他全身都渗透了这一种奇异的香甜。他从来没吃过这样的饼干。这里的饼干很黑,很硬,很粗。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迭东西,递给他看:「这都是我们在南京看戏,听音乐的说明书。这是『前线』歌舞团的演出,这台节目出过国。这是苏联『小白桦』艺术团……」
他贪婪地翻看着这一大迭说明书,心中的羡慕和向往是无法说的。
顾老师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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