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6/7)

,吐得翻江倒海气喘吁吁一塌糊涂。

他起身,下床,收拾。我闭眼躺在床上喘息,听着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卫生间涮拖把的水流声,弄这儿弄那儿的各种什么声,心中一片安宁。他又进来了,我睁开了眼睛,见他手里拿着一个脸盆走来,我疲倦地对他微微一笑,以此表示对他的感激,但未等微笑完成,呕吐的第二个波次再次袭来,我再次探身向外,腹肌收紧,喉咙里发出已然干燥了的“呕”,几乎就在同时,咣当!脸盆被扔在了我的脸下,在地上晃当了好几圈才稳住,幸亏是塑料盆,否则,这一下肯定瘪了。我下意识抬头看他一眼,扔下盆后的他已经跳了开去,这时正站在安全线内。我“呕呕”地吐,已然是没有胃内容物了,五脏六腑却仍不肯停歇,一阵紧似一阵地剧烈挛缩,直到逼出了苦黄的胆汁,逼出了血。饶是这般折腾,大脑却仍能脱离躯壳独自漫游:也是一个夜晚,但是是他吐,因喝酒而吐,情急之下我用服装袋为他去接的,视之嗅之从容不迫,隔着服装袋,腿上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呕吐物的质感和温度。……申申喝醉了,吐了,陆成功毫不犹豫伸出双手大捧大捧地接着由她嘴里喷涌而出的呕吐物。……这些思想活动我没有说,当时没有,以后也没有。他做不到,是因为感情不到。什么都能要,感情不能要,要不来。第二天,彭湛离开了北京,走得一身轻松。

我带冉上楼,用钥匙打开我们涂着淡绿油漆的门,门刚推开,冉就从我的肘下钻了进去,接着就听到他叹息般欢呼了一声:“新家真漂亮啊!”其实漂亮是谈不上的,只不过是比较干净,搬进来前门窗和墙都刚刚刷过;比起他们兰州那所空荡荡的大房子来,也温馨得多,再加上我几乎每次上街都要买一两个没什么实际用处、只为了好看好玩的小零碎回来摆在家里,比如穿条绒背带裤的长腿猴子,月牙环抱着星星的棉布小挂件,青蛙钟表异形水杯什么的,都使这个家增色不少。冉能准确发现每一件新添置的东西,对每一件都要充满喜爱地摩挲、摆弄、评价一番。他的欣赏使我喜悦。

我在厨房里烙韭菜盒子,这种带馅食品也是为冉喜欢的。将鸡蛋炒过用铲子铲碎,海米泡好后切成末,一起拌在切得细细的韭菜里,最后加上香油、味精等调料;面要烫面,烫的面软,然后擀成一个个面皮,将馅包进去,放锅里烙。韭菜盒子好吃与否的关键功夫在于最后的“烙”。火不能太大,大了易烙煳;也不能太小,太小了势必延长烙的时间,使面皮过硬,影响口感;与此相对应的,是时间要掌握好,短了,不熟;长了,会降低韭菜的鲜香与色泽。我这份手艺是跟母亲学的,多年未曾操作,一出手,竟就会恰到好处,我有做主妇的天赋。还熬了玉米面粥。粥也不是一般的粥,而是将新鲜的老玉米用礤子擦碎后熬成的,带着刚从地里收获下来的粮食汁液的鲜香和糯嫩,能让你直到喝撑了肚皮也喝不够。冉吃得满嘴流油,两只小手尽是黄绿色的汤汁,吃饱喝足之后,又对我说了他的一个新的体会:“我不喜欢大房子。”我拍拍他的小脸蛋,满心喜爱。

我喜欢冉。他给了我情感寄托,却没给我让人揪心牵挂的沉重;也安静了,静静地看书看电视玩玩具画画聊天,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性格;也听话,只要你说得对。是一个懂得配合、愿意配合的孩子。我对他唯一的不满是,他的叫我妈妈。我觉着难为情,除了不习惯,更多的,是虚荣。尤其是在院儿里,在熟人面前。谁都会虚荣,只要可能,谁也不会愿意当众展览自己的缺陷,不管是哪方面的缺陷。像是有意跟我作对,冉偏偏爱在人多众广的场合叫我妈妈,人越多越叫,响亮地、一迭声地、有事没事地,叫;我们俩单独相处时,他倒不是这样。如此几次这番,我突然明白,他需要的就是面对众人的这种证明:他也有妈妈,他也有人爱。我们俩有着各自的需要,这一对需要相互矛盾相互冲突。多少次了,我想对冉说,不要再这样叫了,这么大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多少次了,话都到了唇边,又生生地咽了回去,我当然知道这样做的结果,良知到底还是略胜了虚荣一筹。我硬起头皮带冉在院子里走出走进,对熟人们意欲打探的目光装看不见,不让他们发问,任他们在肚子里嘀咕。但到后来发现其实熟人还好对付,只要你脸皮足够的厚,谁也拿你没有办法,谁也不愿为满足自己一点不足道的好奇心去惹人讨厌,真正需认真对付的,是陌生人,他们不认识你因而不知深浅不知轻重。

那时我已显形了,挺着个大肚子每周去幼儿园接送冉。在路上,在等公共汽车时,在车上,冉总不忘上演他所热衷的老节目:响亮地、一迭声地对着我叫妈妈。每到这时,人们,尤其是妇女,总会先看看我的肚子,再看冉。我的肚子里,明摆着装着一个孩子;冉呢,四肢健全五官健全头脑也健全,明摆着是一个正常孩子;而且,不论是我还是冉,都不像政府管理相对放松的农村人。综其几点,再对照一家只准要一个孩子的生育政策,我们这种情况就不正常了。那阵子,差不多每回都会遇上一至两个——倒也不会更多——好事者这样问我:“你这不是有孩子了么?”指冉。“少数民族。”我说。“噢。”对方意外而恍然大悟。意外是因为我和冉都不像少数民族,北京人的眼睛,只能看出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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