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地看着他。“按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该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可是自从在金山寺外得知真相,我就恨不得让自己身体里的血,只留下娘给我的那一半,而让另一半统统流走才好!”古平原恶狠狠地瞪着李万堂,从牙缝里迸出要说的话,“现在你懂了?
”李万堂僵立在院子中,过了不知多久才挪动脚步走出顺德茶庄。茶庄外不远处就是江宁城门,夜色笼罩下,黑洞洞的城门仿佛是一只怪兽张着大口,准备吞噬所有经过的人。李万堂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到北京城,也是在夜色朦胧中走过了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城门,那时自己一定也想过些什么,是雄心壮志,还是惦念妻小,这些都已经模糊了,唯一留在记忆中的却是对那城门的印象——择人而噬。
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它吞下而不自知呢?他这样想着,微微苦笑着摇了摇头。茶庄内,常玉儿小心地给丈夫擦拭着药酒,窥着他的神情,轻轻说了一句:“听李老爷的话,这次盐场提价五成的事儿,好像不是他的主意。”“是不是都没关系了。
”古平原并不感到药酒带来的刺痛,他心里的痛苦已经让这一切都变得麻木了,“他是李家的人,那是李家的主意……”李万堂到顺德茶庄的事儿被李安报给了王天贵,王天贵当然又“无意”中透露给了李钦。当李太太从儿子口中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她扬了扬眉,眯起眼望着窗外的太阳,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
既然他对古家旧情难忘,那就且看他能做到哪一步吧。”李家母子本想着古平原“一气三分迷”,用这么高的价儿进了盐货,非全都砸在手里不可。不止他们这么想,两江商界的生意人也都觉得古平原是输定了,冷嘲热讽也随之而来,都说他好端端在徽州经营天下第一茶也就罢了,偏偏要来两淮盐场斗京城李家,这是自讨苦吃。
李家手握盐场之利,等于是立于不败之地,李万堂更是老谋深算,岂能为一个年轻人所败。从总督衙门传来的消息,就连曾国藩也对此事颇为关注,要薛师爷留心两江的盐价,真要是到了百姓食淡的那一天,就要奏请救济,开仓放盐。
这说明连曾国藩也并不看好古平原与李家打的这一仗,更加对日益飞涨的盐价不满,只是碍着李家照常缴纳盐税,暂时无计可施罢了。可是事情的发展偏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按照古平原定下的日子,这天一大早,古家所有盐铺同时挂出了三百文一斤的牌子,顿时轰动了整个市面。
“三百文一斤?!”曾国藩起初并没相信,直到薛师爷告诉他,从衙门外隐隐传来的人声鼎沸,就是百姓拿着盐口袋赶去买盐,生恐过了一会儿这价儿又提上去了。“依卑职看,这是商人惯用的伎俩,三百文一斤,古平原是在赔本赚吆喝。
他依旧还是在赌气,即便是赢不了李家,也要先声夺人,抢一抢这个风头。这个价格,他最多只敢卖上半天一天,到了明天一定涨上去。”薛师爷自认这一次绝不会看走眼。谁知曾国藩听过之后,手拈棋子半晌没落,又是微微摇了摇头。
这回薛师爷可不服气了,嘴上没说,神情中却带了出来。“这个古平原做的事情,都很对我的心思。本来他们又是商帮对头,又是父子兄弟,斗上一斗未尝不可,免得齐心协力来对付官府。只是不要闹到让百姓吃不到盐,激出民变就难以收场了。
像李家前些日子的做法,将盐价提得那么高,这就很是可虑。偏偏古平原一下子把盐价拉了下来,姑且不说他是否有这个实力,就是这个路子,本官就很是欣赏。”曾国藩捻髯一笑,向对面的薛师爷道,“我自问看人数十载,还不至于会把一个人彻底看错了。
这个古东家知书懂礼,胸中大有韬略,我不信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赌上身家来出出风头。”“可他明明没有本钱还要下注,这不是疯了是什么?”薛师爷想得皱眉不已,自己的黑棋被曾国藩连连点眼,眼看无法挽回,干脆投子告负。
曾国藩微微一笑,将棋子慢慢收回盒中:“按照古平原的做法,其实很明显是不打算与李家缠斗,想让李万堂中盘认输。”“他凭什么?”薛师爷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敢这么做,当然是有所把握,看样子李家这次麻烦不小。”薛师爷跟着曾国藩这么多年,知道当这位总督大人的看法与世人相左的时候,往往是世人错了。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不可思议,难道古平原是神仙,能凭空变出一座金山来与李家拼本钱?“走吧。”他正想得入神,曾国藩已然推枰而起。薛师爷一愕,这才想起今日是曾国藩逢二、八到学宫讲学的日子,他忽然一笑道:“大人,您一定想不到,那一班秀才举人将您这一年多来在学宫里讲的圣人精要与心得大义,凑了钱刻了版,辑录成册,人手一本。
说是实学与经典并重,开一代鸿儒之说,争相背诵,已成为两江士人的风尚。”薛师爷是半开玩笑的口吻,满以为曾国藩也会轻松回应,却没想到总督大人慢慢回身,沉声问道:“这是谁的主意?”“没有谁,纯粹是学子们自发的。
”薛师爷一怔,“本来卑职也是不知,后来有人打听到大人的日常笔记还有奏折底稿都在我这儿收存,便来索要,说是要编入集中。我没答应,只说大人在学宫中的论述,他们记下多少便刻印多少,其余的没得到大人允许,我不敢擅自给外人看。
”“这件事你办得很对,但应该早点告诉我。我若早知,绝不会让他们刻这劳什子。”薛师爷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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