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长到头了,药性最烈。采回来的草药不能让太阳晒,要挂在阴凉的地方阴干,不然太阳一晒药性就减弱了……记住了?”古海看着靳老汉红红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骆驼脱了掌,不要着急,用普通的胡椒就能治好。
”靳老汉指着墙角上的一个驼毛袋子,“那袋子里装的全是胡椒,要省着点用。一峰病驼抓一小撮胡椒就够了,拿井水熬,熬三个时辰,要慢火,火急了不行。胡椒水熬好了要凉一天一夜,再了灌驼。你给骆驼灌过药吗?”“没有。
”“那就不行,你一下干不来,让牧工们帮着你干。这场上的骆驼全是生驼,性子野着哩,踢你一脚可了不得!”“我挨过骆驼踢的,”古海很认真地说,“在归化城柜管茶叶仓库的时候,我的左腿被骆驼踢了一蹄子。那是一个凌晨,我记得清清楚楚,驼队去提货…
…骆驼那一蹄子把我踢出了足足有一丈远!开头还不怎么觉得,后来腿就肿起来了,越肿越粗,连裤子都脱不下了。请大夫看的时候是拿剪子把裤子铰破的。”“那就好!算你有了经验,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嘛!”这场谈话从晚饭后一直进行到后半夜,古海觉得两眼睛直犯涩,可是靳老汉却是谈兴正浓呢,说一会儿话靳老汉就把空酒碗一端命令古海:“给我倒上酒!
”他不住气地喝,古海估了一下,至少有十几碗酒被靳老汉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后来话题在不知不觉中转移,就不像开始那么严肃郑重了,扯起了家常事。“你府上是哪里呀?”靳老汉问古一海。“我家在祁县,在城西南的小南顺。
”“唔啊!——小南顺!我可是知道的,离我们靳家堡仅只三十里!这么说咱们是老乡加老乡啦!俗话说——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咦,你怎么没流眼泪?”老头拿手指头在古海的脸蛋子上摸摸寻找着眼泪,“家里有什么人?
出来的时候娶过媳妇了吧?”“娶过了……”“现在没别人,就你和我,你能不能用咱家乡的话说几句?三十年了,我在这里只讲蒙古话,你知道这是咱大盛魁的规矩!老家话我恐怕是忘得不知道啥样子啦!”古海心里热乎乎的,准备了一会儿,声音低低地用家乡话问靳老汉:“靳老爹…
…你想家吗?”这一下可不得了啦!……古海没想到他轻轻的一句话居然产生了石破天惊的意外效果:就见靳老汉脸上的表情在剧烈地变化着,杂乱的胡子像风中的树叶乱抖起来,眼泪刷地涌了出来!“多少年啦!……在这地方…
…没听见过……有谁对我说过一句家乡话!……我……我……”老头子像个孩子似的拿脏脏的巴掌抹着脸上的泪水,抽抽搭搭地整个身子都在哆嗦。一股热气从腹中升起堵在了古海的嗓子眼儿,使他觉得喘不上气来,鼻子酸酸的,两只眼睛也潮了。
“真是乡音一句值千斤哪!”过了好半晌靳老汉才算勉强地说出这第一句完整的话。望着老泪纵横的靳老汉,古海禁不住也热泪滚滚了!自从迈进大盛魁的门槛他不曾沾过一滴酒的,他不喝酒也不知道酒为何物,可是这会儿他觉得需要了,觉得不喝酒不行了!
他把自己面前的那个一直空着的酒碗挪挪正,抱起酒坛子哗哗啦啦地为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然后把酒碗庄重地双手举起来,用家乡话说:“靳老爹——我敬您一碗!”“好!……好!……”靳老汉哆哆嗦嗦地端起酒碗,与古海照了一下。
古海咕咚咕咚一口气把满满一碗酒全都喝光了,把空碗底亮给靳老汉看。“好!——再倒上!”靳老汉说。这一顿酒两人一直喝到了天色微明。感触汹涌的古海看着面前的靳老汉,不由得想起了他未曾见过面的张有叔。他想张有叔该就是靳老汉这样子吧?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或许他此刻就在茫茫草原上的某个角落?在那里独自忍受着思乡之情的残酷煎熬……张有叔与靳老汉不同,靳老汉虽然也承受着孤寂,但他是一个成功的人,毕竟在大盛魁的万金账上写着他的名字并且标着难得的“己”字!
而张有叔是一个失败的人,他把买卖做塌了,他必须在孤寂的劳作中力图东山再起,不然回乡的事情就只能是一个梦!而眼前的靳老汉就是脱掉这身破烂的袍子打道回家了!他是成功者,他已经熬出了头,他就要衣锦归乡了!靳老汉在字号上顶有二厘的身股子,做了三十年了,算算账少说也会有十几二十万两银子的红利可分…
…可是张有叔却像是落入大海的人,在完全看不见岸的波涛之中漂泊呢!古海的眼前凸现出张婶那泪眼婆娑的面容。离开家乡的那天,爹和娘、杏儿把他送到村口都停住了,张婶执意还要送。张婶拉着他的手说:“娃!婶子托靠你了!
是死是活你也要替婶子把你有叔找见!……婶子一辈子谢不完你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古海紧捏着张婶交在他手里的一双鞋,扭身去追赶已经走远的马车。为走归化,爹和靖娃、杰娃家凑钱为姑夫姚祯义雇了一辆马车。走出很远了古海回头看了看,张婶还在马路当中孤零零地站着呢。
那时候古海被千里之外归化城上空飘动着的祥云召唤着,心里被未来的新奇生活怂恿着,根本不理解张婶的心情,张婶的婆婆妈妈让他觉得腻烦,甚至连应有的同情和怜惜都没有。现在他明白了张婶的嘱托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女人对走归化二十年不得音讯的丈夫用血和泪浸透了的企盼和热忱!
而那热忱是用她的全部生命培养起来的,从十四岁嫁到小南顺,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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