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像邝伙计这种人也是给朝廷逼出来的。你想想看,同样是商人,假如你是俄国人,在喀尔喀做生意就可以享受免税的优惠,并且官府也不敢欺负你;可是你是中国人就会被苛以重税,随时还会遭到官府的欺辱,弄得不好就会把脑袋丢了。
如今在大清的土地上做中国人难哪!”作为一个年轻的伙计,古海很难理解身为归化商界领袖的大掌柜的心境,此刻大掌柜的思想就像翱翔在万里长空之上的鹰隼,看得很远很广。大掌柜想得更多的是俄国人的事情,由谢尔盖引发了他的思绪。
这个谢尔盖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他是俄国政府派驻乌里雅苏台领事馆的领事,就是说谢尔盖现在代表的是俄国政府。其实八年前谢尔盖所做的事情与现在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他和伊万到归化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开辟归化城为新的专为俄国人用的国际商埠,用以替代传统的恰克图商埠。
俄国人的这一目的最终没有实现,而这场特殊的斗争由中俄两国商人之间和民间的明争暗斗,扩展和延伸为两国政府在军事和外交方面直接的斗争!这一趟,九月初秋从归化出发,经库伦转恰克图,又由恰克图踏着茫茫大雪赶往乌里雅苏台,在月底由乌里雅苏台起程回归化,历时整整八个月,行程近万里。
在翻越大青山的时候已经是暑热的五月了,正赶上了一场暴雨。俄国毡子做成的车篷子被雨水浸透,雨水渗入轿车内,连大掌柜身下的坐垫都湿了。被雨水打湿的袍襟贴在了大掌柜的身上,冷风袭来大掌柜禁不住簌簌直抖。结果在大青山的深沟里大掌柜终于病发了。
古海发现大掌柜生病的时候,大掌柜浑身抖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脸色像纸一样惨白,嘴唇哆嗦着对撩开轿车帘询问他的古海说:“去,看一看……有没有避雨的地方……”古海冒着大雨打马跑上一座山坡,环顾四周,大雨滂沱,水雾蒙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一个人影一座房屋都看不到。
塞上降雨可比不得江南绵绵细雨那样温暖温和,高原地势纬度高日温差极大,常常在十几度以上,刚才还暑热蒸人,一场暴雨袭来转眼的工夫就已经是冷气逼人了!古海一个壮小伙子浑身上下被雨水打得精湿,冷风一吹禁不住也打起了哆嗦。
自个儿冷得哆嗦,由此想到病中的大掌柜,年过五旬的人如何能够经得住这般折腾。于是眼里急得直冒火星,把这情势告诉了大掌柜。大掌柜无力地摆摆手,说:“走……回归化……”一行人簇拥着大掌柜的轿车在崎岖的山道上又艰难地移动起来。
大青山古称阴山,东西展开近千里,南北纵深其实不足百里,总的趋势又是下坡,好天气摧马扬鞭只消半天多一点即可到达大青山南麓的归化城。可如今在大雨中行进,这不足百里的山路就硬是过不去。东至一条沟汊,洪水泛滥冲垮路基,轿车根本无法通过。
望着咆哮的山洪古海暗暗叫苦。天色也渐渐暗下来,大雨还在不停地下。风在山谷中吼叫着声如闷雷。传来大掌柜的问话声:“车子怎么停下来了?”古海赶忙上前把头探人轿帘内说:“大掌柜!道路被洪水冲断了……无法通过。
”“到了家门口了……进不了门,”大掌柜十分虚弱地说,“大概亦是天意吧……扎房子……宿营!”耳边听着风声、雨声、洪水声,在临时扎下的账房内守着重病的大掌柜,古海、薛拳师和乌里雅苏台派出的十几名护送人员谁都不敢眨一下眼。
一道道闪电在黑暗的夜空中亮起,照着大掌柜惨白的脸。底下铺了五层毡子,身上盖了两块俄毛毯,大掌柜的身体瑟缩着仍旧在不停地惊悸和颤抖。这样一位威震北中国商界的巨子,手下指挥着近万人的商业队伍,想不到今日竟被一场暴雨困在山野之中,束手无策!
大掌柜这一夜又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人之命运的不可预测和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