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铁一样硬的驼夫汉子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驼道上。人们把死者的身体搬动着,让戚二掌柜脸朝天躺好,准备要叠尸了。二斗子眼见着失去生命的戚二掌柜的骨节发出奇怪的咔咔叭叭的响声,不肯甘心的眼睛半睁着望着不断变幻着颜色的炎热的天空。
忍不住无声地哭泣起来……悲哀的空气笼罩了一大片草原。人们把戚二掌柜温热的身体叠成三折,然后装进一个腾空了的红柳货篓子里。二斗子仰着脸把挂满了星星的天空观察了半天。又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会儿周围的环境,又走起来了。
他脚下的绵软草地就像棉花似的柔软,索索的脚步声在蓝色的草原上空回响着,震动着每个汉子的心!……八“戚二嫂!……”二斗子悲切的声音在戚二嫂家的院子上空回荡。他的身后是一峰骆驼,骆驼的背上驮着一对红柳篓子。
被悲痛和愧疚压迫着的二斗子矮小的身体显得更短小了。二斗子又喊了一声。这一回屋子里有了反应。“是谁呀?”戚二嫂出现在屋门前的台阶上。她抬起一只手搭在眉骨上,那手上的湿面团儿顺着她高挺的鼻梁滑落下来。太阳强烈的光线刺激着她的眼,使她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只是从熟悉的声音中感觉到喊她的是什么人。“那是二斗子吗?”戚二嫂走下台阶。“二嫂!”二斗子又叫了一声。这一回戚二嫂听清了,也看清楚了“咚”的一声跪下去的二斗子。戚二嫂疾步走到二斗子的跟前。经过短暂的疑惑,戚二嫂已经从二斗子沙哑的声调和呆立着的骆驼身上体察出若干悲剧的成分。
她问:“你这是咋啦?二斗子?”“我该杀呀!是我的罪过……”“怎么回事?二斗子,有话你站起来慢慢说。”戚二嫂伸手拽着二斗子的胳膊,二斗子却是怎么也不肯起来。“是我害死了戚二掌柜……二嫂……你处置我吧!”“你是说,戚二…
…他出事啦?他如今在哪儿?”二斗子抖了一下缰绳,骆驼无声地跪下了。二斗子用目光指了指架在骆驼身上的货驮子:“我把二掌柜带回来了……”戚二嫂像被谁突然打了一下,身子一阵摇晃,差点儿跌倒在地上。一双眼睛向外射出恐怖的黑光,死死地盯住骆驼身上的货驮子。
霎时间她那黑色的眼睛就像变成了石刻木雕的一般不会转动了。“二斗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你给我说清楚!”二斗子把驼道上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戚二嫂不再说话了,她知道不幸的事情真的是发生了。在戚二嫂呆痴的目光中,二斗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边拿肮脏的拳头擦着脸上的泪,一边动手去解货驮子。
她还是不肯相信,问站在二斗子身后的王锅头:“他说的是真话?”王锅头无声地点了点头。二斗子把货驮子从驼背上搬下来,轻轻地放在地上。这是一个装茶叶用的普通的货驮子,用坚韧的红柳条编成的椭圆形的筐子,上面盖着盖儿。
二斗子把捆绑红柳筐的驼毛绳慢慢地解开,把绳索放到地上,伸手揭开了盖子:一个像半大孩子似的焦干人体躺在筐子里。这是一个被沙漠里的燥热空气迅速风干了的人的尸体,一个人核儿!标准的说法是:干尸。戚二嫂从那人鼻子下面那一抹浓密的黑色髭须上认出了她的丈夫。
一束痉挛像扭曲的闪电在戚二嫂的脸上划过,只听得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呜咽,整个人便像一截面团似的瘫倒了下去。戚二嫂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身边围着许多人。王锅头一只腿跪在她的身前,一手扶着她的肩膀,拿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在她的鼻子下面一点的地方掐着。
看见戚二嫂睁开眼睛,王锅头把手松开了。人群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把戚二嫂抬回屋里吧。”在王锅头的指挥下,麻三婶和另外两个妇女抱起戚二嫂。戚二嫂的胳膊、腿软得像面条似的向下耷拉着,但是就在她被女人们抬到屋子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清醒过来了,她从女人们的手里挣扎着跳下了地。
也不知道怎么的一身力气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的力气大得让抱她的妇女们大大吃了一惊。在众人惊呆的目光注视下,戚二嫂猛地扭转身体,发疯似的扑向了跟在后面的二斗子。“二斗子,你这个遭千刀剐万刀杀的……是你害死了我的男人,我要你赔我的人!
”戚二嫂把悲痛化作了力量,她扑到二斗子跟前抡开两只手臂一下接一下地在二斗子的脸上扇着嘴巴子。巴掌打击肉体的响亮吧唧声刺激着在场的所有人的耳鼓。二斗子任口鼻流出的鲜血飞溅着,咬着牙为戚二嫂叫好:“打得好!
二嫂,你狠狠地打吧。只要你心里能够痛快些,你就放开手打吧。你打得越狠我的心里就越痛快!”既然是如此,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大家也能理解,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在旁边看着。这一场痛打直打得二斗子脸上鲜血乱溅,连面目也难辨了。
直打得戚二嫂气力耗尽,再一次瘫倒在地上。第二天在戚家院子里的角上出现了一个灵棚,死去的戚二掌柜被安置在一口红漆的柏木棺材中。这是刁三万赶着大车,拉着王锅头和胡德全连夜赶往归化城的杠房里为戚二掌柜购买回来的。
花了整整一百八十两的好银子,不要说是在贴蔑儿拜兴村了,就是走遍整个归化城这样的棺材也算是上等的了。为的是给戚二嫂个交代。丧事由王锅头主持操办。王锅头对戚二嫂说:“内掌柜的,二斗子说了,这棺材钱由他出。
”戚二嫂摆摆手:“算了吧,有这话我就心知足了。一百八十两银子呢。够他十年八年挣的……”王锅头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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