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三万赶走了。戚二掌柜怀着隐隐的愤怒和对死去的人的怜惜与同情——他以为病在驼道上的海九年是必死无疑,体察到了妻子的心境,又不好拿话安慰她。于是夫妻单独相处的时候就常常出现莫名其妙的沉默。在丈夫跟前戚二嫂觉得很压抑,同时她也能以聪明女人的细致心理体察到戚二掌柜幸灾乐祸的意味,所以戚二嫂只要能找到借口就尽量离丈夫远一点。
一个傍晚,太阳已经落山很久了,草滩上灰蒙蒙的,天空若有若无地下着小雨,白驼寡妇到村西草滩去找一峰未归的小驼。她发现一个影子在黄昏的细雨中晃动,她以为是她要找的小白驼。走过去却发现是一个女人,正跪在地上烧纸呢。
不用想白驼寡妇就猜到了是戚二嫂,阴黄色的火舌映着戚二嫂悲戚的脸。白驼寡妇在戚二嫂身后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戚二嫂。”“哦,原来是白驼寡妇。”戚二嫂侧身和白驼寡妇打招呼。“今日是七月十五哩,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是哩,鬼节。”白驼寡妇叹口气说:“要我说你是不该烧纸的。”“为什么?”戚二嫂拿一根木棍拨着火,但是火苗子却被雨滴给浇灭了。“不为什么,你不见吗?冥纸都点不起来。”白驼寡妇看到戚二嫂脑后的发髻被雨水淋湿了,闪射着湿漉漉的光,“人还没有个确切信儿呢…
…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你忘记了?”白驼寡妇的一句话使戚二嫂激动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搭。白驼寡妇觉得心里酸酸的,也直想掉眼泪,她蹲下去把一只手放在戚二嫂的背上,抚摩着。“哭也是不该的,人还不知道死活呢就哭。
要是哪天早上海九年走回贴蔑儿拜兴村该咋办?”“你别拿话来安慰我。你知道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叫我一个人闷在肚子里乱猜。多少天了,自从驼队回来我没有一夜睡着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能跟人说。”戚二嫂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
“这都是命,”白驼寡妇说,“再等等消息吧,或许你更应该到关帝庙里去,求求关老爷,也许会显灵的。”“你别再拿话骗我,驼道上的事我懂。”戚二嫂说,“海九年他回不来了。往后每年我冲着北边的草地给他烧沓纸钱尽尽心。
”“话不能这么说,”白驼寡妇反驳说,“想当年蹇老太爷被暴客绑架,都说是肯定回不来了,到了他老人家还不是回来了吗?”戚二嫂说:“话是这么说。”白驼寡妇掐着指头算着:“我问过胡驮头了,是腊月十八。胡驮头和二斗子、刁三万抬着把海掌柜送进一家蒙古牧民的毡包。
”“腊月十八……我记下了。”“盼着吧。”悲伤使戚二嫂的脸上像是挂了一层霜,白驼寡妇惊讶地想:这女人怕是四五十岁了。感叹着女人的生命真是轻薄,是经不住几番折腾的。五也许是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过了很久,海九年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他觉得那时间忽而就像他整个一生般的漫长,忽而又像眨眼之间那么短暂。
在黑暗的雪野上,灵魂奔跑着,呼号着找啊找啊,在一个地方终于找到了自己兄弟般的肉体。灵魂无限欣喜地扑过去,与肉体合在了一起……这时候海九年开始苏醒了。首先出现在海九年视线中的是一座蒙古包的包顶——圆形的天窗,许多根白蜡木棍支撑起来包顶和覆盖在上面的羊毛毡。
“我在哪儿?”海九年问道。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大得响彻了整个蒙古包,而实际上他的声音很小,微弱得只有伏在他的脸前才能听得到。海九年连问了几遍无人应答,心里就有点犯急。他挣扎着竭尽全力试图坐起来,结果没有成功,身体的各个部位都不肯听从他的调遣。
这情形让海九年感到害怕了。在灵魂与肉体分离开来的时候他没有害怕过,可是现在当他从死神的魔掌下逃脱出来的时候,他开始害怕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婴儿般软弱,甚至他都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得到了回应,是一连串呼哧呼哧的奇怪响声。
海九年把目光扫遍蒙古包的各个角落,结果看到离他很近的地方几乎与他肩并肩地躺着一个人,呼哧呼哧的响动就是从那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从天窗投射下来的阳光时而强烈时而暗弱,海九年看到在变幻的阳光作用下那人的脸忽而暗绿忽而铁青,十分可怕。
阳光在晃动,有一会儿青蓝和灰黄的颜色在那个人的脸上争斗,迅速涨大拉长,占去了整个脸的大部分面积。在那张可怕的脸上亮着两个洞,有幽幽的蓝光在闪动。海九年猜想那该是一双眼睛。发现海九年看到了自己,那个人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于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就开始了。“啊……唔唔……哇……”那个人问海九年。海九年非常紧张,他不能断定自己此刻是在天堂还是在地狱,他也不知道躺在他身边的这个人是天堂里幸福的弟兄,还是地狱里的凶恶魔鬼。他急急忙忙说:“我…
…我还活着……我没死……”那人又说:“唔唔……啊……哇哇哇……”“我叫海九年……我没死……你要干什么?我还活着……”海九年下意识地回答着,他认定眼前这个人是阎王爷派来的使者。慌乱中他在说明自己的时候也不知道使用的是蒙语、汉语还是俄语。
这场不会有结果的对话直到黄昏时分女主人放牧归来方告结束。年轻的女主人走进蒙古包,一看见海九年立刻笑了,她弯弯的细眉挑了起来,说道:“呜哇!拉骆驼的人,你到底是醒过来啦!”“我是在哪里?”海九年用熟练的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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