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货的人,是吧?”“是……”海九年说,“孩儿知道既然被大盛魁开销了就再也没脸面回家乡了。这次孩儿回来就是要接母亲和杏儿的,如今孩儿挣了钱也算有钱了,孩儿会把你们接到归化城去,日夜侍奉母亲以尽孝道。”“俺不去,”古海娘说,“俺哪里也不去。
小南顺有古家的祖坟,有你爹不散的阴魂。俺在这守着。”“我去!”杏儿站在婆婆的身后轻声地说道,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口气十分坚定。“不许去!”古海娘说,“俺们谁也不跟他去。自古以来就有规矩:到口外做买卖的人不允许带家眷的。
”古海再没有说什么,他就一直在母亲的膝下跪着,低着头沉默着。后来古海娘也不再问什么了,一家人在沉默中消耗着别离十五年之后的重逢时光。也不知过了多久,古海娘起身回内屋去了。在推开内屋门的时候老妇人停下来了,她半扭着身子对依旧跪在地上的儿子说:“起来吧,你先去歇息。
余下的话明日再说。”海九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跟着杏儿走进自己房间的。他坐在炕沿上,魁伟的身体一直在轻轻地哆嗦着,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杏儿就像一个影子似的走动着,也没说话。她打了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脱下古海的鞋,又把袜子脱掉,将丈夫的两只大脚放进水里洗。
她的头低着,目光一直盯在丈夫的脚上。杏儿注意到了古海的身体颤抖得很厉害。她问:“你冷吗?”古海没说话。“你的身上一股羊膻味儿……好呛人!”古海依旧没说话。他光着脚跳下地,取回来一个包袱。把被子拨在一边,把包袱在炕上摊开来。
哇!竟然是许多闪闪发亮的东西。他拿起一对银灰色的手镯:“来,我给你套在手上。”杏儿犹豫着伸出一只手。“那只!”杏儿把另一只手也伸出去。“你咋哆嗦起来了?”“是吗?我哆嗦了吗?”“都快筛糠了……你怕甚呢?
”“我不怕……是不习惯。”两只手的手腕上都戴上了手镯。杏儿感到古海嘴里吹出来的气直扑自己的脸,还有股子难闻的味道。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躲避着,微小的动作和表情没有逃过古海的眼睛。“你嫌我啊?”“没有啊…
…怎么会?”“那你皱什么眉头?”“是吗?我皱眉头了吗?”“那你躲什么?”杏儿站起身走到柜子跟前,她在柜子里翻腾了好半天找出一件藏蓝色的夹袄。杏儿把那件夹袄给丈夫披在肩上,她发现那衣服太小了,与现在的古海庞大的身体极不相衬。
但是这件夹袄唤醒了杏儿的回忆,十五年前的情形又一次在她的眼前重现了。那时候杏儿也曾经为丈夫洗过脚,就像今夜一样。不同的是十五年前的丈夫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那年她自己也才十六,而丈夫则只有十四岁。杏儿清楚地记得自己嫁到古家来的日子。
想想逝去的时光,杏儿的心里竟然觉着很温馨。隔了一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古海在母亲和杏儿的陪同下,到父亲的坟头上祭拜。他亲手点着了专门从归化带回来的香,香烟缭绕袅袅婷婷地在他的眼前盘升。他供上了许多从归化带回来的和在当地购买的祭品,都是非常贵重值钱的东西,有纸扎的人、马、轿车、房子…
…古海把一大堆冥纸点燃,将纸做的那些仆人啊、马啊、轿车啊、房子啊的宝贝奢侈品全都投进熊熊燃烧的火焰中……那大火居然也是那么地旺盛,火光逼人,炙得他不得不往后躲闪着身子。火光映着古海的脸。杏儿观察着这张脸,感觉是那么地陌生,似乎从未认识过,粗粝、冷峻。
还有那道刀疤,给她的感觉很野蛮,很凶恶。母亲和杏儿一左一右在古海的身边跪着,陪伴着他。古海自惭形秽,在父亲的坟头长跪不起。在叩头的时候他忍不住涕泪长流,把自己的额头一次次地碰撞在坚实的土地上。结果他的额头磕出了许多鲜红的血!
“海子!你别……你的头都磕破了。”杏儿伸手悄悄地拽拽丈夫的衣襟。但是她的小动作还是被婆婆发现了:“杏儿!你别管他……就让他好好磕!”古海不停地磕着头,流出的血把脚下的一片土地全都染红了。从父亲的坟头回到村子里,古海宴请了小南顺的乡亲,放出话说:“只要是愿意,但凡是小南顺的人不论是大人小孩,一律是我邀请的对象!
”古海预先安排人进祁县城买回两百斤上好的白酒。二斗子带人杀倒一只糟牛,大块的牛肉投进锅里煮。招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古海在宴席开始之前说了:“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是来的人全都是我的客人!大家放开酒量喝,放开肚子吃!
”古海自己带头吃肉喝酒,他的吃法和故乡的传统已经大不一样了,吃肉的量让在场的村人咋舌。喝酒大概喝到第五碗的时候他终于醉倒了。古海在家住了三天。临走的那天他听到一个消息,靖娃不久就要回村里来了。古海从小在一起玩耍长大的朋友,又是一起到归化学生意的伙伴。
古海很想等靖娃回来两人见上一面,但是他犹豫再三还是把这个想法放弃了。他想象不出自己和当上了天义德掌柜的段靖娃见面会是怎样一番情形,还没有见面呢他就觉心里很别扭。犹豫再三他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踏上了返回归化的道路。
六返回归化的路途,古海用了比去的时候多出一倍的时间。在从晋中返回归化的四昼夜,海九年想了很多事情,他给二斗子讲了许多过去的故事,他在家乡时候的事情。天真的二斗子起初疑疑惑惑地斜眼看着海九年,对于他这种喜欢唠叨的样子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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