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树梢后透出亮光,但天空似乎全被云朵遮掩了,还雾蒙蒙的。我们听见土著们开始窃窃私语、交换意见。我们突然注意到,其中一艘独木舟将绳子丢到海里,然后就不见了。另外三艘独木舟上的人,又累又怕,也不再全力划桨了。
“康提基号”继续往回漂向一望无际的大海。不久,剩下的三条绳子也松了,那三艘独木舟回到木筏旁边。其中一名土著跳上木筏,昂起下巴,静静地说:“犹沓(Iuta)。”(到陆地。)他焦虑地望着火堆,这堆火现在要过好长时间才能看见它闪一下,而且形同火花。
我们漂浮得很快。暗礁那里的轰鸣已经听不到了,只有海浪像以前一样呼啸,同时,“康提基号”上的所有绳索也吱吱嘎嘎地呻吟着。我们不断请土著们抽烟,我急忙潦草地写张字条,让他们带走,如果找到诺特,就交给他。字条上写着:带着两名土著跟你一起,搭独木舟,把橡皮艇拖回来。
绝对“不要”独自划橡皮艇回来。我们只好指望这些热心的岛民愿意带诺特搭独木舟回来——假设他们认为乘独木舟出海是可行的。而如果连他们都认为这是行不通的,那么诺特冒险划橡皮艇出海,还妄想追上逃跑的木筏无异于是发疯了。
土著拿了这张字条跳上独木舟,然后消失在黑夜里。我们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最初遇到的那位朋友在黑暗中礼貌地高声道别:“晚安!”接下来是那群外语能力较差的人低低的一阵赞叹声,夸赞这位少见会讲英文的人,然后周围陷入一片沉寂,仿佛我们离陆地还有两千海里远时一样,除了自然界的声音,一片沉寂。
大风压境,身处一望无际的大海,单靠四个人划桨根本无济于事,但我们还是继续在桅顶上打信号。我们不敢再打“回来”的信号,只发出规则性的闪光。四处一片漆黑,月亮只偶尔从云缝中露一下头。高挂在我们上空的,一定是库姆卢尼姆巴斯云。
十点时,我们放弃了最后一丝再见到诺特的希望。我们静静地在木筏边缘坐下,啃着几块饼干,但我们还是轮流在桅顶上打信号,没有了宽幅的康提基船帆,桅杆显得赤裸又突兀。我们决定整晚持续打信号,直到得知诺特的消息。
我们绝不相信诺特被海浪打败了,他一向运气很好,无论遇到大水还是大浪,他都会活得好好的。不过,他被困在太平洋中一座偏僻的小岛上,周围全是波利尼西亚人,已经够倒霉了。真是可恶!难道在这漫长的航行之后,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来这里蜻蜓点水似的把一个人留在一座偏僻的南太平洋岛就离开?
第一批波利尼西亚人刚满脸微笑地上了船,又急忙逃走,因为他们不想被困在“康提基号”上。当时的状况就是这么可恨!“康提基号”正在无法自制地往西漂浮。那天晚上,绳子叽叽嘎嘎地发出可怕的声音,大家都毫无睡意。
十点半,班特从摇晃的桅顶下来,等下一个人上去接班。我们突然清楚地听见从漆黑的大海上传来的声音。又来了,是波利尼西亚人在讲话。我们在黑夜里使尽全部力气喊叫,他们也喊叫回应——其中还夹杂着诺特的声音!我们兴奋得快发疯了,疲累也好,沮丧也罢,瞬间烟消云散。
就算我们漂离了安格陶又怎么样?在这片大海上还有其他岛屿啊。既然这九根原木已经这么喜欢旅行,就爱漂浮到哪里是哪里,只要我们六个能再度聚集在船上,一切都没关系。三艘独木舟在黑暗中乘风破浪而来,诺特先跳上久违的老“康提基号”,后面跟着六个褐色皮肤的人。
他先花一点时间跟我们解释:土著必须收到礼物,然后才肯冒险回到他们的小岛。因为看不见灯光,也看不见陆地,天上几乎没有星星,他们必须迎着风浪在黑暗中摸索着划回去,才能再见到岛上的火光。我们以香烟和其他礼物重重地酬谢他们,每个人都热情地跟我们握手道别。
他们显然很为我们担心,指着西边表示,我们要去的地方处处是危险的暗礁。领队眼里闪着泪光,亲切地亲了我的下巴,此刻感谢上苍赐给我胡子。接着他们爬进独木舟,剩下我们六个人留在木筏上,又聚在一起了。我们任木筏自行漂浮,专心聆听诺特的故事。
诺特领了土著领队进橡皮艇后,信心十足,认定登陆行动将万无一失。土著自己坐下来,拿着小桨往暗礁开口划,这时诺特看到了“康提基号”发出的信号,他惊讶地发现竟是要他回来。他用手势指示划桨的人回头,但土著不愿意。
于是诺特自己拿起划桨,但土著又把他的手拉开,眼看暗礁在他们周围轰隆作响,诺特觉得这时争执有害无益。而刚好这个时候又闪进暗礁的开口,并且已经向岛的方向划过去了,直到他们碰到岛屿上坚硬的珊瑚块,一群土著跑过来,高高举起橡皮艇,用力拉上岸。
诺特独自站在椰子树下,他周围围绕着一大群褐色皮肤说着难懂语言的土著。光着脚丫子的男人、女人和小孩全都聚集在一起围着他,抚摩他衬衫和裤子的质料。他们自己则穿着破破烂烂、古旧的欧洲服装,但是岛上没有白人。
诺特选了几个比较聪明的村民,用手势表示,要他们和他一起划橡皮艇出去。这时有一个彪形大汉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诺特判定他是酋长,因为他头上戴着一顶旧军帽,讲话声音响亮,又具权威性,所有人都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诺特又是挪威语又是英语地向他解释,他需要人手,并且必须在我们其他人漂浮出去前回到木筏上。酋长脸上露出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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