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4/24)

傲慢。他们一起喝柠檬汽水,哑巴把他等待的回复写给他。这个人和考普兰医生原来遇见的任何白人都不一样。关于这个白人,他后来思索了很久。之后,因为辛格真诚的邀请,他又一次登门拜访。杰克·布朗特每周都来。他上楼到辛格房间时,整个楼梯都在抖。

通常,他会带来一纸袋啤酒。他愤怒的、响亮的声音经常从房间传出,但是在离开之前,他的声音渐渐缓和。他下楼时,那袋啤酒已不见,他走的时候若有所思,似乎都没在意要去哪里。有一晚,连比夫·布瑞农也来哑巴的房间了。

因为不能离开餐厅太久,他只待了半小时就走了。辛格对每个人的态度都一样。他坐在靠窗的直背椅上,手紧紧插在衣兜里,点头或者微笑告诉来客他听明白了。晚上如果没有客人,辛格会去看夜场电影。他喜欢坐在后排,看演员在银幕上说话、走动。

他在走进影院前从不关心电影的名字,不管放的什么内容,他都看得津津有味。然后,到了七月的某天,辛格突然离开了,没有预兆。他让房间门开着,在桌子上放了个给凯利太太的信封,里头有四块钱作为上周的房租。他简单少量的随身物品也不见了,房间空了,很干净。

他的客人来了,看见空荡荡的房间,离开时既意外又受伤。没有人理解他为何这样子离开。辛格在关着安东纳帕罗斯的那家疯人院所在的小镇度过了整个夏天的假期。这趟旅行他筹划了几个月,想象了他们重逢后的每个瞬间。他提前两周预订了酒店房间,而火车票,则用信封包好放在口袋里,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就随身带着。

安东纳帕罗斯一点儿没变。辛格到他房间时,他迈着平和缓慢的脚步走过来迎接他的朋友。他甚至比原先更胖,但脸上梦游般的微笑没变。辛格手里抱着几个袋子,胖希腊人首先注意到这个。礼物是一件红色的晨衣、一双柔软的拖鞋和两套带字母图案的睡衣。

安东纳帕罗斯仔细检查纸盒里的包装纸,当他发现并没有什么好吃的藏在纸下,就不屑地将礼物丢在床上,再也不管了。房间很大,光线充沛,并排地放置了几张床。三个老头在一个角落里玩纸牌,根本没注意辛格或安东纳帕罗斯,两个老朋友单独坐在房间的另一头。

辛格觉得两人分别的日子恍惚已多年,有那么多的话想说,他比划手势的速度根本不够用。他的绿眼睛在燃烧,额头的汗珠晶莹透亮。旧日的快乐与狂喜又迅速将他占据,使他喜不自胜。安东纳帕罗斯漆黑油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朋友,身子不动,双手懒洋洋地摸着裤裆。

辛格讲了许多,提到常来看他的访客。他对老朋友说,他们帮他远离了孤独。他告诉安东纳帕罗斯,这些人都很奇怪,而且滔滔不绝——但他喜欢他们来。他飞快地画了杰克·布朗特、米可和考普兰医生的素描。他发现安东纳帕罗斯对此毫无兴趣,便将纸揉成一团,再也不提。

当护工进来说探访时间已到时,辛格想说的话还没说到一半。但他带着十分的疲惫与快乐,离开了房间。只有周四和周日才能探访病人。不能见安东纳帕罗斯的日子里,辛格待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第二次探访和第一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同房的几个老头这回没玩纸牌,而是无精打采地看着他们。

辛格费了不少功夫才获准带安东纳帕罗斯出去几小时。他事先就想好这趟远足的所有细节。他们坐出租车到郊野,四点半时到酒店用餐。安东纳帕罗斯尽情享受了这意外的大餐。他把菜单上一半的菜都点了,狼吞虎咽。吃完以后,他还不愿离开,抓着桌子不放。

辛格哄他,出租车司机甚至想动粗。安东纳帕罗斯顽强地坐在那里,他们一旦挨近,他就做下流的手势。最后,辛格从酒店经理那里买了一瓶威士忌才将他诱惑上车。当辛格将没开的酒扔出窗外时,安东纳帕罗斯又生气又失望,哭了起来。

他们这趟短暂远足的结局让辛格很难过。下一次探访也是最后的一次,他两周的假期快结束了。安东纳帕罗斯早已忘了之前的事。他们坐在原来坐的角落里,时间飞快流逝。辛格的手绝望地诉说,他瘦长的脸苍白暗淡。终于,告别时间到了。

他抓着老友的胳膊,深邃地看着他,和他们原来因各自上班而分别时的情形一样。安东纳帕罗斯昏沉沉地看着他,身子不动。辛格把手紧紧插回衣兜里,离开了房间。辛格回到出租公寓之后,米可、杰克·布朗特和考普兰医生很快又来看他。

他们每个人都想知道他去了哪里,为什么没事先告知他们。但是,辛格装作不懂他们的问题,他的微笑如同谜语。一个挨一个,他们轮流到辛格的房间和他一起消磨夜晚。哑巴总是沉思的、平静的。他色泽变幻的眼睛像巫师般严肃。

米可·凯利、杰克·布朗特和考普兰医生会过来,在一片静默里说着——他们觉得哑巴能听懂他们想说的一切,甚至,懂得更多。[1]1厘等于0.001美元,只用作记账货币。[2]经文翻译皆引自《圣经和合本》简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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