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等待换早班。穿着毛衣和印花裙子的年轻女孩从厂里出来,走到黑暗的街上。男人们走出来,手里拎着饭桶。有几个人在回家前,总要去有轨电车咖啡馆喝杯可乐或咖啡,杰克跟着他们去。在嘈杂的厂房里,每个字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出来后的头一个小时,他们都成了聋子。
有轨电车咖啡馆里,杰克会喝加了威士忌的可乐。他和人交谈。冬天的黎明是白色的,烟雾弥漫,很冷。他充满醉意、急切地看着那些男人憔悴发黄的脸。他经常被嘲笑,被笑时,他会挺直敦实的身子,用轻蔑的口气说一串高深的词语。
他的小指松开玻璃杯,傲慢地扭着胡须。如果人们还继续嘲笑他,他有时会打一架。他狂暴地挥舞褐色的拳头,大声地哭泣。度过这样的清晨后,他如释重负地回到游乐场。挤在人群里让他感到放松。嘈杂的声音、汗臭味、肩膀处的肌肤接触缓和了他绷紧的神经。
镇上有“蓝规”[3],游乐场在安息日关闭。周日,他早早就起床,从手提箱里取出他的哔叽西装。他走到主街。先去“纽约咖啡馆”,买一袋淡啤酒,接着就去辛格家。镇上,他虽然认识很多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或认得他们的样子,哑巴却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们会在安静的房间里消磨时光,喝啤酒。他老在说,言语滔滔不绝,它们来自在街上消磨或一个人在屋里度过的那些漆黑清晨。组织好的词语,被他尽情倾吐。“是这样的,你看,我们明白以后就不能随遇而安,我们得有所作为。
有些人疯了。有太多的事要做,你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它让人发疯。即使是我——我也做过一些事后看来非理性的事情。有次我建立了一个组织。我选了二十个棉纱厂工人,给他们讲道理,一直讲到我以为他们明白了。我们的座右铭是一个词:行动。
嘿!我们想发起暴动——尽可能地制造最大的麻烦。我们的终极目标是自由——真正的自由,伟大的自由,只有靠人类精神里的正义感才能实现的自由。我们的座右铭‘行动’,意味着资本主义的灭顶之灾。在我自己拟的宪章里,有几条条例规定,我们的任务一旦完成,我们的座右铭就要从‘行动’过渡到‘自由’。
”杰克将火柴的一头削尖,剔那烦人的蛀牙洞。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宪章写完后,第一批追随者也组织起来了——我接着就搭便车到处去组织我们团体的分会。三个月后我回来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我们第一次英雄主义的行动是什么?
他们正义的愤慨盖过了我们的部署,自行冲上前了?它是毁灭、谋杀还是革命呢?”坐在椅子上的杰克身子向前倾,停顿了一下,他沮丧地说:“我的朋友,他们从库房里偷了五十七元三十分,去买制服帽,吃周末大餐。我撞见他们坐在会议室里,扔着骰子,头上戴着帽子,面前是火腿和一加仑的杜松子酒。
”杰克爆笑了起来,辛格也露出含蓄的微笑。过了一会儿,辛格脸上的笑凝固了,消失了,而杰克仍然在笑。他额头的青筋凸起,他的脸颊通红。他笑得太久了。辛格抬头看了看钟,指了指时间——十二点半了。他从壁炉架上拿起手表、银色铅笔、便笺本、香烟和火柴,把它们放入不同的口袋里。
午饭时间到了。但杰克还在笑。他的笑声有点疯狂。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弄得衣袋里的硬币叮当响。他长而有力的双臂绷紧着,笨拙地摇晃。他开始念出午饭的菜单。说到食物,他的脸露出狂热的狰狞。每说一个单词,他的上唇都翘起,像一头饿极了的动物。
“带汁的烤牛排。米饭。卷心菜和白面包。还有一大块苹果派。我饿瘪了。噢,强尼,我能听见北方佬在路上了。说到吃,我的朋友,我和你说过克拉克·帕特森先生吗?就是‘阳光南部’游乐场的老板。他太胖了,都有二十年没见过自己的脚尖了,他整天坐在拖车里,玩接龙,抽大麻。
他的三餐都叫附近的快餐,每天的早餐是——”杰克往后退了一步,好让辛格离开房间。和哑巴一起出门时,他总是缩在后面。他总是跟着辛格,期望他带路。走下楼梯时,他还在亢奋地滔滔不绝地说话。他褐色的大眼睛始终看着辛格的脸。
下午是温和舒适的。他们待在屋里。杰克带回家一夸脱的威士忌。他坐在床尾,陷入沉思,不说话,时不时弯下身拿起地上的酒瓶给杯子倒酒。辛格坐在他靠窗的桌子边下棋。杰克有点放松了。他看着朋友下棋,感觉到温和安静的下午渐渐融入幽暗的暮色里。
炉火在四壁投下漆黑沉默的波纹。但是,到了夜晚,他内心的焦虑又回来了。辛格将棋盘推到一边,和他面对面坐着。杰克的嘴唇因为紧张而颤抖,他喝酒来缓解。卷土重来的不安与欲望抓住了他。他喝掉威士忌,又开始和辛格说话。
话语在他心里涨潮,从他嘴里喷涌而出。他从窗户走到床边,又走回来——一遍又一遍。最终,心里的话涨潮如洪水泛滥,他醉醺醺的,向哑巴强调说:“他们对我们做的事情!那些被他们变作谎言的真理。被他们弄脏的理想,变得邪恶。
就像耶稣。他是我们中的一员。他知道。当他说,富人进天堂比骆驼穿针眼还难时——该死的他就是这意思。但看看教会在过去两千年都对耶稣做了什么。他们怎么对待他的。他们为了自己邪恶的目的歪曲他说过的每个字。今天,耶稣如果还活着,他就会被陷害,被关到监狱里。
耶稣是真正明白的人。耶稣和我会面对面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