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会儿话。他欲言又止,两人大眼瞪小眼。寂静在蔓延,两人都无话可说。就是此刻她理解了爸爸。这并非说她认识到一个新的事实——她的理解凭借一切,除了大脑外的一切方式。她就是突然意识到她理解她爸爸了。他很孤独,他是一个老人了。
孩子们从不去找他,他挣的钱也不多,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家被抛弃了。出于孤独,他想亲近一个他自己的孩子——但他们都太忙了,无人意识到这点。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无用的人。她是在他们四目相对时领悟到这点的。这让她感到怪异。
她爸爸拿起一个腕表发条,用汽油浸过的刷子清洗起来。“我知道你忙,我就是想打个招呼。”“没,我一点儿都不忙,”她说,“真的。”那天晚上,她在工作台边上的椅子里坐着,他们聊了一会儿。他讲起收入与开支,讲到如果换一种方式经营,生意会如何。
他喝着啤酒,眼里有泪了,就用袖子擦擦鼻子。那晚,她陪了他很久,尽管她急得要命。而且,出于某种理由,她不能告诉爸爸自己脑子里想的事——那些炎热黑暗的夜晚。这些夜晚是秘密。它们是整个夏天里最重要的时候。黑暗中,她一个人走路,仿佛镇里唯一的居民。
在夜晚,几乎每条街道都熟悉得如同她家的那条街道。有的小孩害怕在黑暗里穿过陌生的地方,但她从不。女孩子都恐惧从某处窜出来一个男人像对待配偶般将她们糟蹋了。大多数女孩是傻瓜。如果有一个块头像乔·路易斯或者山人·迪恩[1]般大的男人向她扑过来,她会跑。
不过,如果那人没比她重多少,她可要好好揍对方一顿,再接着走路。夜晚是美妙的,她都没有想过那些恐怖的事儿。她身处黑夜时,只想着音乐。沿着街道散步时,她会唱歌。她感觉整个镇子都在听她的歌声,然而不知道唱歌的人是米可·凯利。
她在夏天自由的夜晚,学会了很多音乐。她走到镇上的富人区,那里家家户户都有一台收音机。所有的窗户都开着,她能听见绝妙的音乐。很快,她就知道哪家的收音机调到她想听的频道。特别是有一家,收听所有美妙的交响乐。
晚上,她会来到这栋房子,溜进他们漆黑的后院听音乐。房子周围长着漂亮的灌木丛,她就坐在窗边的小树丛下。听完节目后,她要站在漆黑的院子里,手插入衣兜,长时间地回想。这就是整个夏天最真实的部分——聆听电台音乐,然后学习。
“请把门关上,先生。”米可说。巴伯尔像野蔷薇一样尖刻。“小姐,劳您的驾。”[2]他回应。在技校学西班牙语非常棒。用异国语言来说话让她觉得自己去过很多地方。开学之后的每天下午,她兴致勃勃地学讲新的西班牙语单词和句子。
刚开始,巴伯尔被镇住了。她很得意,一边说着外语,一边观察他的脸色。然而,他很快就赶上了她,没多久就能重复她说过的一切。他也记住了每个他学过的词。当然,他并不知道句子的实际意思,但她说的时候,也没有按照句子的原意。
这孩子后来学得如此快,使她不得不放弃西班牙语,叽里咕噜几个生造词。但他很快就揭穿了她的把戏——没有人能糊弄老巴伯尔·凯利。“我要假装我是第一次走进这个房子,”米可说,“如此,我才能分辨里面的布置究竟好不好看。
”她往前廊走了出去,然后折回,站在前厅。整整一天,她和巴伯尔、波西娅和她爸爸忙着为了这次派对布置前厅和餐厅。装饰用了秋天的树叶、葡萄藤和红色的绉纸。餐厅的火炉架上和衣帽架后面是鲜黄的树叶。墙上则挂着葡萄藤,桌上放了甜酒钵。
流苏状的红绉纸沿着壁炉架垂下来,还缠绕在椅背上。装饰已足够了。没问题。她用手擦了擦额头,眼睛又眯了起来。巴伯尔站在她身旁,复制她的每个动作。“我真想这派对一切顺利。我真想。”这是她举办的第一个派对。她去过的派对不超过四五个。
去年夏天,她去过一次舞会。但没有一个男孩过来请她散步或跳舞,她就一直站在甜酒钵旁,所有小吃和饮料都吃光了她便回家。这个派对绝不会像上次那个。还有几小时,她请的客人陆续会来,喧哗要开始了。她记不得如何想到举办派对。
她上技校后没多久,这个念头就有了。高级中学棒极了,一切都和语法学校不一样。她要是像黑兹尔和埃塔一样上速记课,就没那么喜欢了——但她得到特许,能够去男孩子的机械工作室。工作室、代数和西班牙语都极炫。英语则很难。
她的英语老师是米娜小姐。大家都说米娜小姐将脑袋以一万美元卖给了一个著名的医生,将来她死了,医生可以把脑袋切开来研究她为何如此聪明。写作课上,她炮制的问题诸如“说出八个当代有名的约翰逊博士”或“摘十句《威克菲尔德牧师》语录”。
她按照字母顺序点名,记分手册常年打开。她虽然很聪明,却是个阴郁的老姑婆。西班牙语老师则在欧洲旅行过。她说在法国,人们扛着面包棍回家,连包装都没有。他们站在街上聊天,面包棍会撞到路灯柱上。在法国,根本没有水,只有红酒。
技校的一切几乎完美。课间休息时,他们在走廊上来回走动,午餐时,学生们在体育场上闲荡。然而有件事情很快就让她烦恼。走廊里大家都结伴同行,每个人似乎都属于某个小圈子。不到两周她就认识了走廊上和班里的人,和他们说话——仅此而已。
她不属于任何小圈子。在语法学校时,她想加入哪个圈子,就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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