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我真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他那样的葬礼,有很多人去——”“别说了!”考普兰医生粗暴地说,“你话太多了。”但是,那个白人的死的确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道悲痛的阴影。他只和他一个白人这样交谈过,他信任他。他神秘的自杀留给他的是困惑和无助。
这悲痛无始无终。无法理解。他的思绪总要回到这个白人身上,这个白人既不冷漠也不傲慢,他是正直的。当死去的人们仍活在生者的心中时,又怎么能算真的死了?然而,这一切他不能再想了。他必须将它们抛诸脑后。因为他需要自律。
过去的一个月里,那种黑暗的、可怕的感觉又回来和他的灵魂搏斗了。仇恨,让他很多天来真的低落徘徊在死亡之谷里。和布朗特先生——那个午夜的来访者争吵后,他的心里生出杀戮之气的黑暗。然而,他现在没法清楚地想起当初争吵的具体原因。
然后,他看见威利的断腿时,另一种愤怒又升起了。爱与恨的交战——对同胞的爱和对压迫者的恨——让他筋疲力尽,心力交瘁。“女儿,”他说,“把我的手表和外套给我,我要走了。”他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地板似乎离他的脸很远,长期卧床让他的双腿无力。
有一刻,他感到自己要摔倒了。他晕乎乎地穿过空荡荡的房间,靠着门框站着。他咳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方纸片,捂着嘴巴。“这是你的外套,”波西娅说,“不过外面很热,你不需要穿它。”他最后一次走过这栋空屋子。百叶窗关上了,黑暗的房间里有一股灰尘的气味。
他靠着门厅的墙壁休息,然后就走了出去。早晨明媚温暖。许多朋友在前一天晚上和今天清晨来道别——现在只有家人聚在前廊。马车和汽车在外面的街道上停着。“嗯,本尼迪克特·马迪,”老人说,“我猜你刚开始几天会有点想家。
但不会太久。”“我没有家。我为什么要想家?”波西娅紧张地润了润嘴唇说:“只要身体好了,他随时可以回来。巴迪会乐意开车送他回小镇的。巴迪就喜欢开车。”汽车装满了。一箱箱书绑在脚踏板上。后座塞了两把椅子和档案柜。
他的办公桌固定在车顶上,桌腿朝天。尽管汽车满载,马车却几乎是空的。骡子耐心地站着等,一块砖头拴在缰绳上。“卡尔·马克思,”考普兰医生说,“仔细看。检查一下房子,确定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把我放在地上的杯子和摇椅拿过来。
”“我们出发吧。我着急在晚饭前赶回家。”汉密尔顿说。他们终于准备出发了。海伯尔用曲柄发动汽车。卡尔·马克思坐在方向盘前,波西娅、海伯尔和威利一块儿挤在后座上。“父亲,你不如坐海伯尔大腿吧。总比和我们,还有家具挤在一起要舒服点。
”“不,太挤了。我宁愿坐马车。”“但你不习惯坐马车啊,”卡尔·马克思说,“一路会很颠的,得走上整整一天呢。”“没关系,我坐过很多次马车。”“让汉密尔顿过来和我们坐一起。他肯定更愿意坐汽车。”外公前一天就驾车到了小镇。
他们带了满车的农作物。桃子、卷心菜和萝卜,让汉密尔顿在镇上卖。除了一袋桃子,其余都卖掉了。“好吧,本尼迪克特·马迪,我看你就和我一道坐马车回家吧。”老人说。考普兰医生爬进马车后面。他很疲惫,浑身骨头都像是铅做的。
他的脑袋在颤抖,突然一阵恶心,只好平躺在粗糙的板上。“你来了我真高兴,”外公说。“你知道,我一直对学者怀有深深的敬意。深深的敬意。一个人如果是学者,我能够忽略和忘记他的很多事。我很高兴,我们家又有你这样的学者了。
”马车的轮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们在路上。“我很快就会回来,”考普兰医生说,“顶多一两个月后我就回来。”“汉密尔顿真是有学问。我觉得他有点像你。他帮我算账,他读报纸。惠特曼,我觉得他也会成为一个学者。
他现在能读《圣经》给我听了。还会做算术。这孩子还这么小。我向来对学者怀有深深的敬意。”他的后背随着马车的行进而颠簸。他看着头上的树枝,没有树阴时,他用手帕遮着脸,不让太阳晒到眼睛。这不可能是结束。四十年来,他的使命就是他的生命,而他的生命就是他的使命。
一切都还没做,一切都没实现。“是的,本尼迪克特·马迪,我真高兴你又和我们在一起了。我一直等着问你,我右脚感觉不太对是怎么回事。那感觉怪怪的,仿佛我的右脚睡着了。我服了‘六六六’[1],抹了些油。希望你帮我找到好的治疗方法。
”“我会尽力的。”“是的,有你真高兴。我认为,亲人就该住到一块儿去——血亲和姻亲。我们大家该一起努力,互相帮助,有一天我们会在来世得到回报的。”“哼!”考普兰医生愤愤不平地说,“我信仰当下的公正。”“你说你信仰什么?
你的声音沙哑,我听不清楚。”“信仰给予我们的公正。给予我们黑人的公正。”“那是对的。”他感觉到内心的火焰,无法平静。他想坐起来,大声说话——然而,他使劲想起来,却毫无力气。心里的话越来越响,无法沉默。
但那老人已经不再听了,没有人听他说话。“驾,李·杰克逊!驾,宝贝!抬起你的脚,别在这儿磨蹭。我们有老长的路要走呢。”2下午杰克笨拙而剧烈地奔跑。他跑过韦弗斯巷,切入一条小巷,翻过篱笆,加速往前。他的胃感到恶心,呕吐的气息涌上喉咙。
一只狂吠的狗在后面追逐,直到他有足够时间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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