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但也不可能和我们同样怀有愉快的希望,不是吗?至今我们仍记得,记得自己曾在月色朦胧的洛阳废都怜悯一行都不知晓李太白之诗的无数蚁群!可是,叔本华……算了,不谈哲学了。反正有一点是确定的:我们和那里的蚂蚁大同小异。
哪怕这一点——仅仅这一点——是确定的,那么,我们必须更加珍惜人所特有的感情的全部。自然只是冷冷注视我们的痛苦。我们必须互相怜悯。而欢喜杀戮——绞杀对手甚至比语惊四座还要来得容易。我们必须互相怜悯。叔本华的厌世观给予我们的教训不也在这里吗?
夜似已过半。星斗依然在头顶凉光熠熠。好了,你喝威士忌吧,我躺在藤椅上嚼一支巧克力棒。地上乐园地上乐园的光景屡屡出现在诗歌中。遗憾的是,我从未产生过想在诗人笔下的地上乐园安居的念头。基督教徒的地上乐园终归是单调无聊的全景画卷,黄老学者的地上乐园无非索然无味的中国风味小吃店。
更何况近代乌托邦之类——任何人恐怕都还记得威廉·詹姆斯[15]曾为之战栗。我们希冀的地上乐园不是此类天然温室。同时也并非兼作学校的衣食供应站。地上乐园大体应该是这样的地方:居于其中,双亲必然随着子女的成长而停止呼吸;兄弟姐妹即使生为恶棍但决不生为白痴,因而毫不互为负担;女人一旦成为人妻,马上借得家畜之魂而变得百依百顺;小孩无论男女,全都可以遵从父母的意志和情感而在一日之中数次或聋或哑或为胆小鬼或作睁眼瞎;甲友不比乙友穷,乙友亦不比甲友富,从而在相互吹捧中获得无上的愉悦。
这并非我一人独有的地上乐园,也是普天下善男信女的人间天国。不过,古来善于想入非非的诗人学者都不曾梦想过如此光景。这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因为这一梦境过于充满真实的幸福。附记:我的外甥梦想购买伦勃朗的肖像画。
却不梦想得到十元钱。因为十元零花钱过于充满真实的幸福。暴力人生通常是复杂的。为使复杂的人生变得简单,除了诉诸暴力别无他法。故只具有旧石器时代脑髓的文明人往往爱杀戮胜过爱辩论。说到底,权力也是获得专利的暴力。
即使为统治我等芸芸众生,恐怕也需要暴力,或者不需要暴力。常规做法实在不幸,我不具有对“常规做法”顶礼膜拜的勇气。岂止如此,事实上还每每嗤之以鼻。然而有时对其怀有爱也是不容否认的。爱?较之爱或许应称之为怜悯。
但不管怎样,反正对“常规做法”无动于衷。果真如此,人生势必变成不堪入住的精神病院。斯威夫特[16]的最后发疯,只能说是必然归宿。据说斯威夫特发疯前夕,曾眼望唯独尖梢枯萎的树自言自语:“我很像那棵树,先从脑袋开始报销。
”每次想起这段逸闻都禁不住为之战栗。值得暗自庆幸的是,我没有生为斯威夫特那般聪明绝顶的一代鬼才。槠米树叶彻底幸福是仅仅赋予白痴的特权。任何乐天主义者都不可能始终面带笑容。假如真正允许乐天主义者存在,那只意味着对幸福何等绝望。
“居家吃饭,槠米树碗;旅途之餐,敷其叶片。”[17]此诗抒发的并不纯粹是行旅之情。较之“希望”得到什么,我们更多的是同“能够”得到什么达成妥协。学者想必赋予树叶以林林总总的美名。但若不客气地拿到手中细看,槠米树叶终归是槠米树叶。
赞叹槠米树叶的确比主张以槠米树叶为餐具值得尊敬,但恐怕不如对其付诸一笑显得高雅。至少终生不厌其烦地重复同一赞叹是滑稽而不道德的。实际上,伟大的厌世主义者也并非终日愁眉苦脸。就连身患不治之症的莱奥帕尔迪[18]有时也在苍白的玫瑰花中浮现出凄寂的微笑…
…追记:不道德是过度的异名。佛陀悉达多[19]偷偷跑出王宫后苦修六年。所以苦修六年,当然是极尽奢华的宫中生活的报应。作为证据,拿撒勒的木匠之子[20]似乎只断食四十日。又悉达多让车匿[21]拉着马辔悄然离王宫而去。
但他的思辨癖屡屡使其陷入melancholy(抑郁症)。那么,偷出王宫后让他舒一口气的,究竟是将来的释迦无二佛[22]还是其妻耶输陀罗,恐怕很难断定。又悉达多苦修六年后在菩提树下达成正觉。他的悟道传说表明应如何支配物质之精神。
他首先水浴,继而食乳糜,最后同牧羊少女难陀婆罗交谈。政治天才自古以来政治天才便似乎被认为是以民众意志为其自身意志者。其实大概恰恰相反。毋宁说政治天才是以其自身意志为民众意志之人。至少口头表达上能使民众昏昏然相信此乃他们大家的意志。
因此,政治天才大约兼有演戏天才。拿破仑曾说“庄严与滑稽仅一步之差”。这句话与其说是帝王之言,更像出自名优之口。又民众是相信大义的。而政治天才总是对大义本身分文不舍。但为了统治民众又必须借用大义这一面具。
而一旦借用一次,便再也无法摘掉直至永远。若强行摘掉,任何政治天才都只能不日死于非命。也就是说,帝王为了保住王冠在身不由己地接受统治。所以,政治天才的悲剧未必不兼有喜剧。例如兼有古时仁和寺法师举鼎挥舞那种《徒然草》[23]中的喜剧。
恋情强于死“恋情强于死。”这句话也出现在莫泊桑的小说里。但世上比死更强有力的东西不仅仅是恋情。例如伤寒患者等必须吃罢一口饼干方能最后死去便是食欲强于死的证据。此外诸如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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