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故,为了同知己朋友亲密地交往下去,彼此必须最充分地具有利害关系和怀以轻蔑。当然这对任何人都是极其苛刻的条件。否则,我们恐怕早已成为谦谦君子,世界也早已出现黄金时代的和平。琐事为使人生幸福,必须热爱日常琐事。
云的光影,竹的摇曳,雀群的鸣声,行人的脸孔——须从所有日常琐事中体味无上的甘露。问题是,为使人生幸福,热爱琐事之人又必为琐事所苦。跳入庭前古池的青蛙想必打破了百年忧愁,但跃出古池的青蛙或许又带来了百年愁忧。
其实,芭蕉[31]的一生既是享乐的一生,又是受苦的一生,这在任何人眼里都显而易见。为了微妙地享乐,我们又必须微妙地受苦。为使人生幸福,我们必须苦于日常琐事。云的光影,竹的摇曳,雀群的鸣声,行人的脸孔——必须从所有日常琐事中体悟堕入地狱的痛苦。
神神的所有属性中最令人为之同情的,是神的不可能自杀。又我们发现了谩骂神的无数理由。但不幸的是,日本人并不相信值得谩骂的全能的神。民众民众是稳健的保守主义者。制度、思想、艺术、宗教,凡此种种,必须使之带有前朝的古色古香才能为民众所喜闻乐见。
民众艺术家不为民众所喜爱,未必尽是他们本身的罪过。又发现民众的愚未必足以自豪。但发现我们本身亦是民众却无论如何都是值得自豪的。又古人以愚民为治国大道。这就要使民众愚得不可企及或贤得无以复加。契诃夫的话契诃夫在日记中论及男女差别:“女人年龄愈大,愈遵循女人之道;而男人年龄愈大,则愈偏离女人之道。
”但契诃夫的话也无疑等于说男女年龄愈大,愈自动放弃同异性的往来。必须说,这是三岁小儿也早已知晓之事。较之男女的差别,其提示的倒更是男女的无差别。服装女人的服装至少是女人自身的一部分。没有陷入启吉[32]的诱惑当然亦有赖于道德之念。
不过,诱惑他的女人穿的是从启吉妻子那里借来的衣服。如果不穿借的衣服,启吉恐怕也不可能轻易远离诱惑。注:请看菊池宽氏的《启吉的诱惑》。处女崇拜为娶处女为妻,我们不知在妻的选择上重复了多少次滑稽可笑的失败。
差不多该是向处女崇拜告别的时候了。又处女崇拜始者自知道处女这一事实之后,即较之直率的感情更注重零碎的知识。故必须说处女崇拜者乃恋爱方面的玄学家。或许,所有处女崇拜者全都道貌岸然并非偶然现象。又毋庸置疑,崇拜处女风韵同崇拜处女是两回事。
将二者混为一谈的人,大概过于小看了女人的演员才能。规范一个女学生向我的朋友这样问道:“接吻到底是闭起眼睛还是睁开眼睛呢?”所有女校的教程中居然没有恋爱规范——我也同这个女学生一起感到遗憾之至。贝原益轩[33]我还是小学时代读的贝原益轩逸事。
逸事说,益轩曾同一学生哥儿同乘一船。学生哥儿自恃才学,谈论古今学艺,滔滔不绝。益轩则未置一词,唯静静倾听而已。不多时船靠岸。临别时船上乘客依例互告姓名。学生哥儿始知益轩。面对一代大儒,不禁深感羞愧,乞恕刚才失礼之罪。
当时的我从这则逸事中发现谦让美德。至少为发现尽了努力。但不幸的是,如今甚至半点教训都难以觅得。下面的想法使得这则逸事多少能引起现在的我的兴趣:一、始终沉默的益轩的轻蔑何等恶毒!二、众船客因高兴学生哥儿知耻的喝彩何等卑劣低俗!
三、益轩所不知晓的新时代精神在学生哥儿的高谈阔论中表现得何等鲜活有力!某种辩护革新时代的评论家将成语“门可罗雀”用于“猬集”之意。“门可罗雀”乃支那人所创。日本人所使用时未必非沿袭支那人用法不可。倘若行得通,形容说“她的笑容简直门可罗雀”也未尝不可。
倘若行得通——一切取决于这不可思议的“行得通”。例如所谓“私小说”不也是这样么?lch—Roman[34]之意即使用第一人称的小说。这个“私”不一定指作家本人。但,日本的“私小说”往往视“私”为作家本人。
不仅如此,有时还被看成作家本人的阅历。以致最后竟将使用第三人称的小说也以“私小说”呼之。这当然是无视德意志人或全体西洋人用法的新例。但全能的“行得通”给了新例的生命。“门可罗雀”这一成语还有可能迟早推出类似的意外新例。
这样一来,某评论家便不是多么缺乏学识,而是有些急于追求反乎时流的新例。而受到这位评论家之揶揄者——总之,所有的先觉者们都必须自甘薄幸才是。制约天才也囿于各自难以逾越的制约。发现这种制约不能不伴随或多或少的寂寞。
但不觉之间又反而会生出一种亲切。正如悟得竹是竹、常青藤是常青藤一样。火星探讨火星上有无居民,无非是探讨有无同我们一样有五感的居民。但生命并不一定都具有同于我们之五感这个条件。假如火星上保有超越我们这种五感的存在,则他们今夜也可能随着染黄法国梧桐的秋风光临银座。
布朗基[35]的梦宇宙之大无边无际。但构成宇宙的元素不过六十几种。这些元素的结合方式即使极尽变化之妙,也终不能脱离有限。这样,为了使这些元素构成无限大的宇宙,在尝试过所有的结合方式之后还必须永无休止地进行各种结合。
由此观之,我们栖息的地球——作为此类结合方式之一的地球也并不仅仅局限于太阳系中的一颗行星,而理应无限存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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