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的拿破仑固然在马伦哥[36]之战中大获全胜,但茫茫太虚中飘浮的其他地球上的拿破仑在同一巴伦哥之战中一败涂地也未可知。这便是六十七岁的布朗基所梦想的宇宙观。正误另当别论。只是布朗基在狱中将这一迷梦诉诸笔端时,已对所有革命陷入绝望。
也唯独这点至今仍使我们的心底沁出几许悲凉。梦想已离他而去。我们若想寻求慰藉,就必须把辉煌的梦境移往数万英里之遥的天上——移往悬浮在宇宙暗夜中的第二地球。庸才庸才之作纵是大作,也必如无窗的房间,从中根本无法展望人生。
机智机智是缺乏三段论法的思想。他们所说的“思想”是缺乏思想的三段论法。又对机智的厌恶之念植根于人类的疲劳。政治家政治家比我们政治盲人还自鸣得意的政治知识,无非纷纭的事实性知识而已。归根结蒂,其程度同某党魁首挥舞什么样式的帽子大同小异。
又所谓“理发店政治家”,系指不具有此类知识的政治家。但以见识而论,未必等而下之。以富有超越利害的热情而言,通常比前者还要高尚。事实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武者修行”我一向以为“武者修行”是以八方剑客为比试对手,对武艺精益求精。而实际上其目的则在体悟普天之下舍我其谁的心理——《宫本武藏传》读后。雨果覆盖整个法国的一片面包。而且无论怎样看,奶油都涂得不够充分。
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充满所有种类的戏谑。无须说,戏谑的大部分足以使恶魔变得忧郁。福楼拜福楼拜告诉我们:美好的无聊也是存在的。莫泊桑莫泊桑犹如冰块。当然有时也像冰糖。爱伦·坡爱伦·坡在制作狮面人身像之前研究了解剖学。
使坡的后代震惊的秘密便潜藏于这项研究里。某资本家的逻辑“赎买艺术家的艺术也罢,贩卖我的螃蟹罐头也罢,二者其实半斤八两。但一提起艺术的艺术,便以为是天下至宝。如果效艺术家之颦,我也应该为一罐六十钱的螃蟹罐头沾沾自喜。
不肖行年六十一,我还从来未曾像艺术家那样自高自大得滑天下之大稽。”批评学——致佐佐木茂索[37]君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摇身变为博士的Mephistopheles(靡菲斯特)[38]在某大学讲台讲授批评学。
不过他讲的批评学并非康德的kritik(批判)之类,而只是如何批评小说和戏曲的学问。“诸位,上星期我讲的想必已经理解了,今天我再讲一下‘半肯定论法’。何为‘半肯定论法’呢?一如字面所示,即一半肯定某作品艺术价值的论法。
但是,这‘一半’必须是‘更坏的一半’。肯定‘更好的一半’于此论法是颇为危险的。“比如把这一论法用在日本的樱花上。樱花‘更好的一半’即其色美与形美。但为了用此论法,较之‘更好的一半’必须更为肯定‘更坏的一半’即肯定樱花的气味。
也就是要做出这样的结论:‘气味的确有,但,仅此而已。’假若(万一)没肯定‘更坏的一半’而肯定了‘更好的一半’,那么将出现怎样的破绽呢?‘色形的确美,但,仅此而已’——这样一来,就根本谈不上贬低樱花了。
“当然,批评学问题只是就如何贬低某小说和戏曲而言。时至现在已无须解释了。“那么,这‘更好的一半’和‘更坏的一半’以什么为标准加以区别呢?为解决这一问题,也还是要上溯到屡次提及的价值论。价值并非古来公认的那样存在于作品本身,而存在于欣赏作品的我们的心中。
这样,对‘更好的一半’和‘更坏的一半’,必须以我们的心为标准,或以一个时代的民众喜爱什么为标准来区别。“譬如今天的民众不喜爱日本风情的花草,即日本风情的花草是坏东西。今天的民众喜爱巴西咖啡,即巴西咖啡必是好东西。
理所当然,某作品艺术价值的‘更好的一半’和‘更坏的一半’也必须如此区别开来。“不用这一标准而求助于真善美等其他标准,则是再滑稽不过的时代错误。诸位一定要像抛弃已经发红的草帽一样抛弃旧时代。善恶不超越好恶,好恶即善恶,爱憎即善恶。
这不局限于‘半肯定论法’,也是大凡有志于批评学的诸君不可忘记的法则。“好了,上面大体讲了‘半肯定论法’。最后想提醒诸位的是‘仅此而已’这个说法。这‘仅此而已’是横竖要用的。第一,既然说是‘仅此而已’,那么无疑意味肯定‘此’即‘更坏的一半’。
但第二也无疑意味否定此外的东西。也就是说,‘仅此而已’之说法颇有一扬一抑之趣。而更微妙的是第三——隐约之间甚至否定了‘此’的艺术价值。否定固然否定了,却又未就何以否定做出任何说明。只是言外否定——这便是‘仅此而已’之说法的最显著特色。
所谓显而晦、肯定而否定恰恰指的是‘仅此而已’。“这‘半肯定论法’,我想恐怕比‘全否定论法’或‘缘木求鱼论法’容易博得信赖。关于‘全否定论法’或‘缘木求鱼论法’,上星期已经讲过,为慎重起见重复一次:此论法即以艺术价值本身否定某作品艺术价值之论法。
例如,为了否定某悲剧的艺术价值,不妨责备它的悲惨、不快和忧郁,也可以反过来骂它缺乏幸福、愉快和开朗,如此不一而足。一名曰‘缘木求鱼论法’即是指后一种情况。‘全否定论法’或‘缘木求鱼论法’诚然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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