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朋友们大哭直喊妈妈。日本鬼子都哈哈大笑起来,孩子们都吓坏了,他们开心地笑起来了。以后回家,有两个小朋友吓出病来了,再也不敢去玩。可是日本孩子玩的体育场,是我们中国劳动人民建筑的,也是中国的东西做的,可是中国孩子不能去玩。
当时在幼小的心灵上,引起了无比之愤恨。我再不能细说旧社会孩子们的痛苦了。说起来使我伤心,真是和连环画中“三毛流浪记”漫画家张乐平作品所说的“人不如狗”一样。旧社会里,大官僚和资本家们家中养的狗,都是喂牛羊肉,大米白面,还有专人饲养。
有一次,我同几个小朋友到“宝山”(现在的长春百货公司)去玩,正赶上来一批消费品,价钱不太贵。先放票(放票是东北话,指发放注有号码的纸或木牌,购货先后以此为据),于是我和小朋友也排着队等着领票,好给妈妈送回去,叫妈妈来买(在伪满时,许多日常生活用品是被禁止的,偶尔百货公司来一点儿,大家抢着买,时常挤伤人)。
可是这时有一个官太太牵着一条狗,穿得很阔气,站在队外,对队里一个男人讲:“这些穷孩子怎么也来了?今天这些东西是给什么官人家配给的,一般穷户不给!快把这几个穷孩子轰走。小心!穷孩子偷东西。”这个官太太讲一句,那一个男人答一个“是”字。
原来那个男人是官太太家里的采买佣人。于是这个男人就像喊狗似的,直冲向我们来了:“快走!快走!这不是你们待的地方!”我小声对小朋友们说:“不走。买东西还分人家?”可是这时过来几个伪警察,官太太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几个警察过来,把我们几个人一把抓住,使劲往外一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他妈的!
谁叫你们穷孩子上这地方来的?是想偷东西吗?穿得这样破,这样脏,还想买东西!这东西是给官家买的。你爸爸干什么的?”我说:“不做官,拿钱买还不行吗?再说,这东西我们家也用得啊!”伪警察走前一步,举起拳头说:“你再废话,我就打你!
”我和小朋友们愤恨地走开了。不但社会对儿童这样,在家里孩子们也是很苦的。有病了,爸爸没钱买药,说:“快死了吧!活着给我添累赘,死了免得受罪。”女孩子在旧社会里不被重视的,就更苦了。父母认为女孩子长大了,也是吃闲饭,不能劳动挣钱养家,所以也不喜欢女孩子念书。
我以上所举的例子是伪满时候的。我和我周围的孩子,百分之九十几都是那样穷苦;百分之几是汉奸的孩子,他们的生活条件是比我们好得多,可是他们受的教育却是极坏的。因为父母的影响,他们的思想品质都是卑鄙无耻的。
所以,在帝国主义侵略下的国家,儿童都是不幸的。再看看今天,新中国的儿童是多么幸福啊……我写这一堆东西,什么都有。你从这里可以知道我这一个时期都做些什么和生活情况。再有,还在每天学习,经过两次考试,我都得五分…
…可是,就不能有时间多给你写信。我上次千里迢迢去看你,你说:“几千句几万句也说不完,说两句就行了!”所以信写不写是没关系的。同时,再去看你也是遥遥无期了。一来我没有时间……再说路费虽少,却也没处弄去;都行了,千里迢迢去了,待不一会儿又得往回走。
所以,现在我特别着急,着急的是什么?你也许知道。同时,我在工作中,或遇见为难时,我想起你来,我知道你有什么变化?对工作有什么作用?你体会吧,不用我说了。我每礼拜日都回家看妈。妈妈总把我看成小孩子那样疼我。
我若不回家去,妈要想我的。我回家妈高兴极了!问我生活情况,工作情况,等等,唯恐我在外边受委屈。明天过端午节不放假,可是大哥叫我回家过节去,不回家妈要难过的。可是别人不回家,妈倒不着急。明天下班后回家看看去。
你近来身体好吧?精神也好吧?近来学习情况如何?学习什么东西呢?你每天参加活动时,你参加什么?参加体育活动没有?下次我给你买点儿童连环图画寄去,非常好,对你是很有帮助的。希望你努力学习,争取早日改造好…
…如果我当时能把这信仔细地研究一下,就可以明白,是不是真如她所说的“不能有时间多写信”了。显然,那个曾受过鬼子、官太太、洋狗和采买佣人欺负过的孩子,已经懂得了更多的事情。显然,她也想起了长春“帝宫”中那些孤儿的遭遇。
显然,今天儿童的生活使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和长春同德殿内外的噩梦。这些回忆所激起的感情,是和信开头的称呼不和谐的。她说这封信是分做好多次才写成的,究竟是没有时间,还是由于那越来越不能和谐的感情?这也是明显的。
但我当时对这些都没有懂得,特别是没有懂得:既然已经没有了值得回忆的过去,那又有什么值得向往的共同的未来呢?当然,突然明白了这一切时,已经是事情到了最后结束的时候了。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中旬,是她第五次来看我。
照例的,我走进了那间由讯问室改设的小单间,照例看见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迎接我,而且她脸上还浮着照例的微笑。我一坐下来,她便说:“今天咱们研究一下,咱们生活上的事。”我不明白有什么生活上的事要研究,但立刻也就明白了。
“你对我现在虽然很不错,可是我们年岁差得这么多,兴趣就很难一致,我喜欢的你不一定喜欢,你喜欢的我也不一定喜欢……我想来想去,还是离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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