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燕敬完几桌酒,又回到主席。刘爱国安排厨子吃饭,自己掌勺炒了道拿手菜端上来,说别光吃肉,都尝尝我这焦熘饹馇。林兆瑞尝了一口,连连称赞:爱国呀,抻两年我家小诚结婚办桌请你。就你这手艺,到大饭店掌灶都绰绰有余。
听了这话,爱国沾沾自喜:我是空有一身文武艺,无处施展白抓瞎啊。实话告诉你老哥,我可不是只会做大锅菜的厨子,我对新诗很有研究……他看了一眼王天喜:放心姐夫,今天咱们只谈菜肴不谈诗歌。你们信不信,光大饹馇我就能做出几十道菜,还能讲出不少典故来。
哎,大伙也伸筷子呀,撂凉了不好吃。大家尝尝,果然酸甜酥脆,香而不腻。林兆瑞问爱国,既然饹馇这么受欢迎,为啥今天不多露两手。刘爱国摇着头:不行不行,你问问大家赴酒席最想吃啥,是肉!谁有肉还吃饹馇?这么说,你的饹馇永无出头之日啦?
王天喜笑问小舅子。爱国一拨浪脑袋:那也不一定,多少年后兴许饹馇比肉还金贵呢。到时候,我给大伙儿做一桌饹馇宴。哎,别光说饹馇了,今天这么喜庆,我提议新郎新娘喝个交杯酒吧。这倒很新奇,大家都说好。爱国提前教过两人动作要领,王树生、林智燕站起身,举着酒盅的胳膊伸向对方,勾在一起。
王树生的心怦然而动,林智燕的眼睛里闪着激动的泪光……林智诚喝了两盅酒便悄然离席。屋檐滴答着融化的雪水,喜棚里灶火将熄。卫东站在院门口,正对着积雪斑驳、落满鞭炮红纸屑的地面愣神。看见他,问啥事。林智诚道:没事,想跟你待会儿,说说话。
虽然只比林智诚大几个月,王卫东却比他成熟很多。此刻,她黝黑的脸上有些愠怒:小资产阶级情调!有话直说,有屁快放,没有的话我可进屋了?还是那个得理不饶人的红卫兵,风风火火的假小子。林智诚想着,不怒反笑,瞅着腰身更加粗壮,衣服显得有些紧巴的王卫东,问有对象了吗。
卫东一愣:你问这干啥?你知道现在什么个形势,人家下乡的都想法运动着返城呢。返城总得有理由吧,结婚、顶工、病退、商调,条条金光大道。结婚是最好的捷径,你现在要是城里有个对象,就可以名正言顺提要求回来。找我就为这点事儿?
王卫东有点警觉地盯着林智诚,你,该不是要我和你搞对象吧?实话告诉你,我有对象了。真的呀?你就是没对象,我也高攀不上。不过呢,你这么一说,我倒挺好奇的,什么样的优秀青年,能打动王卫东的芳心?他是我下乡那个大队的,兽医。
王卫东有些羞涩。林智诚扑哧乐了,她生起气来:严肃点,人家跟你说正经事呢。林智诚收起笑,摆出一副思考模样:如果跟我说,是想征求一下我的意见,那么我告诉你,你搞这个对象绝对是个错误,而且你家没一个人会支持你。
你怎么净说丧气话?我第一个告诉你,是因为咱们好赖也是从小到大的朋友,让你帮我拿拿主意。不好办哪!林智诚摇着头,蹲在地上,捡根木棍在雪地上画着。唉,咱们真是同病相怜啊,你有爱不敢跟家里说,我失去爱无处表白。
你对象吹啦?我哪来的对象,我是失去了姐姐的爱,是你的好哥哥把我姐抢走了!要不怎么我批评你,你思想就是不健康。什么叫把你姐抢走了,搞对象结婚,合理合法。再合法也要顾及别人感受吧,反正我觉得我姐嫁给你哥很委屈。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哥他哪点儿不好?好,就是配不上我姐!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戗戗起来。这时,王树生从院子里出来,瞄到他影子,林智诚急忙站起来走了。王卫东招呼:哥,正好我想和你说点儿事。有啥事儿不能进屋说,非在外头。
你看你穿得这么单薄,你嫂子给你打了件毛衣还差个袖子,抓紧点春节前你就能穿上。卫东心里一热,鼓足了勇气:哥,我搞对象了。什么?王树生吓了一大跳。陆续散席的客人正从兄妹身边走过,王卫东连忙说:哥,你别这么大声好不好,连姐我都没告诉。
她简单地说了一下和柱子的交往,王树生皱起眉头:不是哥给你泼冷水,这事恐怕不行。听哥一句话,长痛不如短痛,趁你们相处时间不长,还是一刀两断好。王卫东连连摇头说不可能。王树生诧异地看着她,怕刺激妹妹,努力寻找着委婉的表述方式,问关系发展到啥程度了。
卫东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哥你想哪儿去了,我跟柱子真的没什么。王树生不好再问下去,就说:就算我支持你也没用,关键是咱爸妈那里,用什么方式让他们接受这个农村姑爷。你就不能帮着说服爸妈?看着皮肤粗糙,耳垂儿生出冻疮的妹妹,王树生心生怜爱。
那我试试吧。他说。晚上,把闹洞房的一帮工友打发走,王树生来到父亲屋里。王天喜心情很好,正饶有兴趣地问着女儿农村的事。卫东冲哥使个眼色,意思让他起头说。正给母亲捶着腿的王玉洁,纳闷地看着他俩挤眉弄眼。王树生突然想,其实姐姐担当这个角色更合适。
他轻咳一声道:爸,妈,小环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不管同不同意,你和我妈都别着急。王天喜用炉钩子捅了两下火,抬脸看着儿子:你咋变得这么肉肉咕咕的,有啥话直说,要么让小环自个说。他转向闺女,我们老疙瘩一向风风火火,办事嘎嘣其脆。
你说吧,你的事我跟你妈还有啥不同意的?爸,妈,本来这事不该瞒着家里。是这样,我在农村处了个对象,本来想一块来参加哥的婚礼,他怕你们不同意没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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