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又想起老头子、大闺女,脸皱缩到了一块。看到放学进家的大刚,丁媛忙冲他使了一个眼色,孩子心领神会,挑了一块橘子瓣软糖,剥开糖纸,塞到了姥姥嘴里。刘兰芝皱纹稍稍舒展,含着糖笑道:嗯,总算得我大外孙子的济了!
大年三十,丁媛换了个班早早过来了。第一次在别人家过年,她给两家人——王家和林家老小都准备了礼物。王树生上班出汗多,袄领爱脏,她用白色棉线钩了不少假领,放到一个口罩改成的小包里,打算悄悄送给他。大妈那里,她送一条厚实的围巾。
这是表彰她抗震救灾发的奖品,一直舍不得戴,正好给天冷爱犯哮喘的大妈。送给王卫东的,是她一针一针织的毛坎肩。丁媛帮林智燕起过针,知道卫东的身量尺寸。她托人从北京给大刚买来五本小人书,给林智诚捎来个厚实的棉手套。
她敬重林兆瑞,知道他喜欢家乡艺术,便把从废墟中扒出来的,父亲收藏的一箱驴皮影人搬了来。刘兰芝看她像变戏法般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嗔怪道:你这孩子,以后可不兴拿东西,乱花钱了。这儿就是你的家,听见没?她心疼地拉着丁媛的手,攥了又攥。
王树生跟往常一样上班,晚上才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温馨的一幕:妈和媛媛坐在小板凳上,妈娴熟地捏着饺子,媛媛笨拙地擀着饺子皮,头发披散到光洁的脑门上,鼻子上还沾了点富强粉。王树生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动,一种温柔的感觉扩散开来。
他洗手要过来帮忙。丁媛挥着擀面杖,指挥道:你快去把丸子、排叉炸了——大刚馋得念叨过好几回了。王树生乖乖照办。刘兰芝让外孙请隔壁爷俩来吃饺子,结果只来了小诚一个人。大刚拉着他到里屋,逼着他念小人书。王卫东裹着一身寒气回家,看到丁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两人笑闹着搂在一起。
王树生把萝卜馅丸子捞出来沥着油,对妹妹说:咱妈的哮喘病,多亏人家媛媛照料,还有大刚的学习。媛媛可是咱家一大功臣啊。是吗?妹妹意味深长地看了哥一眼,高兴地试穿着丁媛织的毛坎肩。刘兰芝把包好的饺子码到盖帘上,叫着闺女:别臭美了,快把媛媛替下来,孩子打后儿晌来,又服侍我吃药,又拾掇屋子,一会儿都没消停。
卫东答应一声,拿过丁媛手里的擀面棍。过去,王天喜信奉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过倒着,即便日子再紧巴,家里有点标准粉也要包一回饺子,儿女们很小就会擀饺子皮、捏饺子。看着饺子皮从卫东手底下变戏法般飞出来,丁媛啧啧称奇。
卫东悄悄耳语:想吃饺子吗?想吃就嫁到我们家,月月吃饺子。丁媛绯红了脸,打了她一下。王树生知道准是妹妹在挤兑人家,瞪她一眼:你这丫头,打小啥事都掐尖。媛媛比你小,以后多让着点她。卫东一吐舌头,敢情我哥现在就胳膊肘往外拐。
妈接过话茬:啥外呀内的,往后,这儿就是媛媛家,你们哥俩都比她大,谁也不准欺负她。看着锅里水开了,王树生端起盖帘要去煮饺子,被妈拦住:大过年的,煮破了饺子皮不吉利。我煮,你把腊八蒜倒出来。这时,从隔壁飘过来《二泉映月》如泣如诉的旋律,王树生攥着盛腊八蒜的罐头瓶的手有点发抖。
刘兰芝也听到二胡声中的悲凉,叫儿子端过去一盘饺子,一盘炸丸子,叮嘱着:陪你丈人说说话,劝他吃点饭,你的话他肯听。端着两个盘子,王树生用胳膊肘顶开院门,门吱呀一声,静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响。屋门虚掩着,岳父正闭着眼睛拉着二胡,左手指起落按弦,右手运弓,大开大合,仿佛要把心中的悲痛全部抖出来。
王树生犹豫了一下,轻轻叫了声爸……热气腾腾的饺子,焦黄的排叉、丸子,绿生生的腊八蒜,粉红的糖醋萝卜丝,都摆上桌子。小猫欢实地喵喵叫着,尾巴竖起摇着,不停围着桌子转,跃跃欲试要跳上去。屋里有些窄,大家都谦让着,谁也不肯落座,刘兰芝拿着笊篱道:都是一家人,谁坐不是坐,你们先吃,我还得煮饺子呢。
媛媛,尝尝大妈家饺子香不香。树生给小诚和自己倒满酒,两人举起酒盅,碰都没碰一下就干了。不知是酒辣,还是触动心事,两人都眼泪汪汪的。大刚也不管别人,只顾自己吃着,不光自个吃的肚子溜圆,还趁大家没注意,把两个饺子偷偷塞到桌子底下,喂他的小猫。
后来,干脆站起身,筷子伸到林智诚面前盘子里,汤汤水水地夹着糖醋萝卜丝。林智诚把盘子端到他跟前,一眨眼工夫,大刚就把大人的下酒菜一扫而光,还端起盘子,把酸甜的汁儿喝干净。王树生一皱眉,看了一眼丁媛,丁媛正嘴角含笑看着孩子,王树生无奈地摇摇头。
半个小时的年夜饭,很快结束了。寒风吹着窗子上的透明塑料布,噗噗作响。电压不足,灯泡钨丝清晰可见。王树生注视着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的电灯,想起去年的大年夜,他和燕儿在外面疯跑了半宿,还放了两挂机器鞭。想起这些,他神情黯然。
饭菜撤下去后,摆上了花生、瓜子、糖块,可谁都没心思再吃。卫东躲在床的一角,抚摸着那根发痒的断指,默不作声,她在想农村过节的柱子。大刚困劲上来了,却打着哈欠不肯去睡,缠着林智诚给他讲小人书。林智诚应付着孩子,在心里盘算着过年该不该去冯红家看看,虽然明知道会碰钉子。
丁媛帮大妈洗完碗筷,思谋着怎样才能打破屋里沉闷,给大家过年提提神。她看到还没有来得及送给林兆瑞的礼物,心里一动,忙招呼大刚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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