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似乎以近乎可怕的速度在学,这让她有点操心。丹尼弯身读着乏味的小书,他的晶体管收音机和轻木滑翔机搁在上方的架子上,仿佛他的生命全仰仗他学习阅读。他们在丹尼房间放了一盏鹅颈台灯,他的小脸在台灯贴近、温暖的光线下显得紧绷而苍白,她不喜欢。
他非常认真地对待读本,及他父亲每天下午为他准备的一页一页的练习本——有苹果和桃子的图片,底下杰克用大而工整的印刷字体写着“苹果”。选出符合字的图案,把对的图案圈起来。他们的儿子会交互凝视着字和图案,嘴唇嚅动着,念出声音,事实上是在忍受煎熬。
用蜷缩在圆圆胖胖的右拳中双倍大小的红色铅笔,他现在可以自己写出大约三十六个字。他的手指在读本的字底下慢慢移动。字上头的图片,温迪依稀记得自己小学时代曾经看过,那是在十九年前:一个笑眯眯的棕色鬈发男孩,一个穿着短洋装的女孩——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小鬈发,一手拿着跳绳,还有一只雀跃的小狗追赶着一颗红色的大皮球。
一年级的三人组:迪克、珍和吉普。“看吉普跑,”丹尼缓慢地念着。“跑,吉普,跑。跑,跑,跑。”他停顿,手指移到下一行。“看那……”他把身体弯得更近一些,鼻子都快要碰到书了。“看那……”“博士,不要那么靠近,”温迪轻声说,“你会伤了眼睛。
那个字是——”“别告诉我!”他说,猛地坐起身来。他的语调惊慌。“别跟我说,妈咪,我会念的!”“好啦,宝贝,”她说,“不过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丹尼不理会,再度俯身向前。他脸上的表情可能在某大学体育馆举办的研究生入学考试中比较常见。
她越来越不喜欢。“看那颗……ㄆㄧㄑㄧㄡ。看那颗ㄆㄧ—ㄑㄧㄡ?看那颗皮球。皮球!”忽然间欢欣鼓舞的——激动。他口气的激动让她害怕。“看那颗皮球!”“没错,”她说,“宝贝,我觉得今晚够了。”“妈咪,再多念几页好吗?
拜托?”“不行,博士。”她坚定地阖上装订的红色书本。“睡觉时间到了。”“拜托嘛!”“丹尼,别跟我耍赖。妈咪累了。”“好吧!”但他仍渴望地盯着初级读本。“去亲亲你爸爸,再洗手洗脸。别忘了刷牙喔!”“好啦!
”他无精打采地走出去。小男孩身穿连脚睡裤和宽大的法兰绒上衣,衣服前面有颗足球,背后写着“新英格兰爱国者”。杰克的打字机停下来,她听见丹尼热情的咂嘴声。“爸比,晚安。”“晚安,博士。你念得怎么样啊?”“还好吧,我想。
妈咪叫我停的。”“妈咪是对的,已经过八点半了。要去洗手间吗?”“对。”“很好。你的耳朵长出马铃薯来啰!还有洋葱、红萝卜、细香葱——”丹尼咯咯的笑声逐渐减弱,然后被浴室门果断的喀一声给切断。他很重视自己在浴室活动的隐私,而她和杰克两人几乎都是随随便便的。
他是独立的个人——既不是他们其中一位的复本,也不是两人的混合体——的另一个标记,而这种标记一直在增加。这让她有点伤感。有一天她的孩子会变成她不认识的陌生人,而他也会变得不认识她……不过不会像她的亲生母亲对她一样变得如此陌生。
天啊,请不要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那样。让他长大成人后仍然爱他母亲吧!杰克的打字机又开始不规律地响起。她依然坐在丹尼读书桌旁边的椅子上,任视线在儿子的房内漫无目的地移动。滑翔机的机翼已修补完善。桌面上堆着高高的一叠图画书、着色本、封面撕掉一半的旧蜘蛛人漫画书、可优蜡蜡笔,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林肯积木。
福斯的模型车端正地摆放在这些次要东西的上方,收缩膜的包装仍旧原封不动。倘若丹尼照这种速度继续下去,他和他父亲应该明天晚上或后天晚上就能组装,不用等到周末了。他的小熊维尼、咿唷和克里斯托弗·罗宾的图片整齐地用图钉钉在墙上,不久就会被吸食毒品的摇滚歌手的性感海报和照片所取代吧,她想。
从纯真到老练。人性啊!宝贝。攫住它,咆哮吧!然而这依然令她感伤。明年丹尼就上学了,他的朋友会占去一半的他,也许更多。在史托文顿情况似乎好转时,她和杰克有一阵子曾尝试再怀一胎,但她现在又开始服用避孕药。
一切太难以捉摸了,天知道他们九个月后会在何处。她的目光落在蜂窝上。它在丹尼房内占了最高的地位,安置在床边一个大塑料盘上。即使里头是空的,她还是不喜欢。她隐隐怀疑蜂窝是否可能有细菌,想要问杰克,之后认定他会嘲笑她。
但是明天如果她能趁杰克不在诊间时抓住医生的话,她会问问医生。一想到那东西是用那么多异种生物的唾液和咀嚼物所构筑的,如今却放在离她熟睡的儿子头部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她就不喜欢。浴室的水仍在流,她站起来走进大间的卧室去确认一切是否正常。
杰克没有抬起头来,他紧盯着打字机,齿间叼着一根滤嘴香烟,迷失在自己创作的世界里。她轻敲关闭着的浴室门。“博士,你还好吗?你没睡着吧?”无回应。“丹尼?”还是没回答。她试了一下,门是锁着的。“丹尼?”她开始担心了,除了连绵不断的流水声没有别的声音令她不安。
“丹尼?宝贝,把门打开。”没有回音。“丹尼!”“拜托,温迪,我没想到你打算敲门敲一整晚。”“丹尼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而且没有回我话!”杰克脸色不悦地绕过书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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