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昨晚躺在床上,躺着躺着突然考虑要谋杀他的妻子。那一瞬间,他跪在地上,一切都再清楚不过。“全景”不仅对丹尼有影响,也对他有影响。薄弱的环节不是丹尼,而是他。他才是那个脆弱的人,那个可被弯折、扭曲直到某样东西断裂的人。
(直到我放弃,睡着……真要做的话,什么时候动手呢)他抬头仰望那一排窗户,太阳从许多片拼成的窗户表面反射出夺目的光芒,但他还是直视着。第一次他注意到那些窗户多么像眼睛。它们将太阳光反射出去,却把黑暗保留在自己内部。
它们并非注视着丹尼。不,它们是在注视他。在短短几秒钟内,他恍然大悟。他记得小时候在教义问答课堂上,看过一幅黑白的图画。修女向他们介绍挂在画架上的这幅画,宣称这是上帝的神迹。全班同学茫然不解地看着画,没看到任何东西,只看见一团混杂的黑与白,毫无意义可言,也没有图案。
但没多久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孩子倒抽一口气说:“是耶稣!”由于那孩子是头一位发现的,所以回家时带着一本全新的《圣经》和一份月历。其他同学更认真地凝视,小杰克·托伦斯也是其中一位。其他的孩子一个接一个都发出类似的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一名小女孩激动得近乎狂喜,尖声喊道:“我看见他了!
我看见他了!”她同样获得一本《圣经》作为奖赏。到最后每个人都在那一团混杂的黑白之中看见耶稣的脸,只有小杰克除外。他更加奋力地睁大眼睛,开始感到害怕,他身体的一部分嘲讽地认为,其他每个人都只是为了取悦比阿特丽丝修女才假装看见的;第一部分的他暗自相信,他没看见是因为上帝判定他是班上最恶劣的罪人。
“小杰克,你没看见吗?”比阿特丽丝修女用忧愁温柔的态度询问。我看见你的咪咪,绝望中他满怀恶意地想。他摇摇头,然后假装兴奋地说:“嗯,我看到了!哇!是耶稣!”班上每个人都笑了并为他鼓掌,让他同时感到得意扬扬又羞愧害怕。
之后,当每个人急急忙忙挤出教堂地下室到街上去的时候,他慢吞吞地逗留在后面,盯着比阿特丽丝修女留在画架上的那团无意义的黑白。他恨它!他们全都像他一样造假,就连修女自己也是。它是个大骗子。“放屁——见鬼——放屁。
”他低声地喃喃自语,正当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眼角瞥见了耶稣的脸,悲伤而睿智。他转回去,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蓦地所有的一切豁然开朗,他怀着敬畏的心惊讶地凝视那幅图画,不敢相信他之前居然没看到。那双眼,忧心忡忡的额头上那道锯齿状的阴影,秀挺的鼻子,富有同情心的嘴唇,正看着小杰克·托伦斯。
原本仅是毫无意义的一团杂乱,忽然间转化为清晰的主耶稣脸庞的黑白蚀刻版画。敬畏的讶异变成恐惧。他在耶稣画像前咒骂。他会下地狱,会和罪人一起待在地狱。耶稣的脸一直都在图画中,始终都在。如今,跪在阳光底下,看着儿子在饭店的阴影中玩耍,他知道一切全都是真的。
饭店想要伤害丹尼,也许想要伤害他们所有的人,但丹尼是绝对肯定的。树篱真的走动过。二一七号房有死掉的女人,或许在多数情况下只不过是个无害的灵魂,然而现在却是积极攻击人的危险物。她就像个恶毒的发条玩具,是丹尼本身奇特的心灵…
…以及他自己的心思……帮她上了发条,让她开始活动。是不是沃森告诉过他,有一天有个男人在短柄槌球场中风,当场倒毙呢?还是厄尔曼?那不重要了。三楼发生过暗杀事件。过去还有多少次争执、自杀和中风呢?多少件谋杀案?
格雷迪是不是拿着斧头潜伏在西侧某个角落,只等着丹尼将他启动,好让他能从蛰伏的地方出人意料地冒出来呢?丹尼脖子上那一圈肿起的瘀伤。空无一人的酒吧里,若隐若现的闪亮酒瓶。无线电收音机。幻梦。他在地下室发现的剪贴簿。
(梅铎克/你在吗?/亲爱的,我又梦游了……)他突然站起来,把雪地鞋用力扔出门外。他浑身发抖,使劲将门关上,然后拿起装了电瓶的箱子,箱子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滑落,(噢天啊,要是我把它摔坏了怎么办)砰地翻倒到侧面。
他拆开箱子的封盖,猛然拉出电瓶,完全不顾万一电瓶破裂,里头的酸液有可能从电池的外壳漏出来的危险。但是电瓶没破,完好无缺。从他的嘴唇里逸出小声的叹息。抱着电瓶,他走到雪上摩托车旁,放在靠近引擎前头的平台上。
他在架子上找到一支小的活动扳手,顺利地迅速接好电瓶的线。电瓶还可用,不需要用充电器。当他把电线接到正极那一端时,听到电流噼啪的爆裂声,并闻到轻微的臭氧味。完工后,他站开,双手紧张地在褪色的牛仔夹克上猛擦。
好了,应该可以发动。没有理由不行,一点理由也没有,只是这台车属于“全景”,而“全景”实在不希望他们离开这里,一点也不想。“全景”玩得不亦乐乎。有个小男孩可以吓,还可以鼓动一个男人和他的女人互相敌视,倘若它好好运用手上的牌,他们最后就会如雪莉·杰克逊[20]小说中无实体的幽灵一般,在“全景”的走廊上轻快地穿梭,无论什么走在山宅里都是独个儿在走,但是你在“全景”不会单独一个人,噢不,这里有好多同伴呢!
但是这辆雪上摩托车真的没有理由发动不了,当然除了(除了他依旧不是真心想要离开。)对,除了这一点。他站在那里端详着雪上摩托车,呼出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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