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在鞋箱里,他把靴子取出来穿上,舌头从嘴角探出,专心致志地系鞋带,把生牛皮带子仔细绑成易解的祖母结,接着戴上连指手套和滑雪面罩,准备就绪。他踩着沉重的步伐穿过厨房到后门去,蓦地停下脚步。他厌倦了在后头玩耍,到一天的这个时刻,饭店的影子会笼罩在他游玩的区域,而他甚至不喜欢处在“全景”的阴影底下,于是他决定穿上雪地鞋到游戏场去。
迪克·哈洛兰吩咐他要远离绿雕,但是想到树篱动物,他并不十分担心。它们现在都埋在雪堆底下,除了粗略的小雪丘可看出是兔子的头或狮子的尾巴外,什么也看不见。它们从雪中隆起的模样,使得尾巴看起来反而可笑而不是可怕。
丹尼打开后门,从放牛奶的平台上拿了雪地鞋。五分钟后,他在前廊用皮带将雪地鞋绑在脚上。爸爸告诉过他,他(丹尼)抓到了使用雪地鞋的要领:放松,缓慢滑动步伐,在抬起的脚即将落下之前扭动脚踝将粉状的干细雪从系带上甩下来的动作。
诸如此类的动作都能让他锻炼到大腿、小腿及脚踝必要的肌肉。丹尼发现脚踝最先感到疲累。穿雪地鞋行走对脚踝的负担几乎同滑雪一样重,因为你必须一直清理鞋带。每隔五分钟左右,他就必须双脚张开停住,雪地鞋平放在雪上让脚踝休息。
但是去游戏场的途中他不需要休息,因为全是下坡。在吃力地爬过飘进“全景”前廊的巨大雪丘后,不到十分钟,他就已经站在游戏场,一只戴着连指手套的手搁在滑梯上,甚至没有喘得多厉害。埋在深雪中的游戏场似乎比秋天时来得漂亮,看起来像是仙境的雕塑。
秋千的链条冻结成奇怪的姿态,大孩子秋千的座椅与雪齐高。攀爬架是由滴下的冰牙护卫着的冰穴。“全景”娃娃屋唯有烟囱突出在雪上。(但愿另一个也这样被掩埋,只是不要将我们一起埋进去)而水泥环的顶端有两处露出来,宛如爱斯基摩的圆顶小屋。
丹尼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蹲下,开始挖掘,没多久就挖出其中一个的幽暗入口,于是他钻进冰冷的地道,想象自己是秘密帕特里克·麦高汉(这个影集已在柏林顿电视频道回放了两次,他爸爸一个也没错过,宁愿不参加聚会,待在家里看《秘密间谍》或是《复仇者》,丹尼总是跟他一起看),正在瑞士山区逃离KGB的探员。
这区域发生雪崩,而恶名昭彰的KGB探员斯洛博用带毒的飞镖杀害了他的女友,但是这附近某个地方有苏俄的反重力机械装置,或许就在这个地道的尽头。他拔出自动手枪,走进混凝土地道,睁大眼睛警戒,呼吸时冒出阵阵白雾。
水泥环的另一头出口被雪牢牢封住。他试着挖穿,却惊讶(也有点不安)地发现雪有多坚实,由于寒冻加上越来越多的雪的重量不断压在上头,这里的雪几乎像冰一样。他的假想游戏瞬间瓦解,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包围,在这紧密的水泥环里异常地紧张。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阴冷、浅快而空洞。他在雪底下,几乎没有光线从他进来时挖掘的洞口透过来。蓦地他亟欲出去到阳光下,忽然想起他的爸爸妈妈在睡觉,并不知道他在哪里,万一他挖的洞坍塌了,他就会被困住,更何况“全景”并不喜欢他。
丹尼有点困难地转身,沿着长长的水泥环往回爬,他的雪地鞋在后头相撞,笨拙地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手掌啪啪啪地把底下今年秋天的白杨木枯叶弄碎。他才刚爬到尽头,触及上面射下的少许冷冽光线,雪就真的崩了,轻微的塌陷,但足足扑了他一脸,并且堵塞住他扭动身躯钻出来的裂口,将他留在一片幽黑之中。
有一刹那,他的大脑恐慌得完全冻结,无法思考。然后,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他听见爸爸告诉他,他绝对不能在史托文顿的废物堆玩耍,因为有时候会有愚蠢的家伙把旧冰箱拖出来丢掉,却没有把冰箱门拆掉,万一你跑进去,门刚好关上,你就没法出来了。
你会在黑暗中死去。(你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吧!会吗,博士?)(不会,爸爸。)但是事情真的发生了,他慌乱的脑袋告诉他,事情确实发生了,他在黑暗中,他被困住了,这里就像冰箱一样寒冷。而且——(这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东西。
)他倒抽一口气后屏住呼吸,近乎迟缓的惊恐悄悄蔓延至他全身的血管。是的,没错。这里有别的东西和他在一起,是“全景”为这种机会所保留的可怕东西。也许是一只潜伏在枯叶底下的大蜘蛛,或许是一只老鼠……或者也许是某个死在游戏场的小孩的尸体。
那种事情曾经发生过吗?嗯,他想也许曾有过。他想起浴缸里的女人,总统套房墙壁上的血液和脑浆。想到某个小孩,头部因为从单杠或秋千上摔下来而裂开,在黑暗中追在他后面爬,咧开嘴笑,寻找与它一同在永无止境的游戏场玩耍的最后一位玩伴。
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听见它到来的声音。在水泥环的另一头,丹尼听见某个东西手脚并用地爬来找他时,枯叶发出鬼鬼祟祟的窸窣声。随时他都可能感觉到它冰冷的手抓住他的脚踝——这个想法让他缓过神来。他开始挖掘坍塌下来封住水泥环这端的疏松的雪,不断迅速地将粉状雪从两腿间向后抛,犹如正在挖找骨头的小狗。
蓝色的光线从上方透过来,丹尼奋力朝光线方向爬去,宛如从深海游出来的潜水人。他的背部擦撞到水泥环边缘,一只雪地鞋缠绕在另一只的后面,雪掉进他的滑雪面罩及连帽雪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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