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响个不停的是《史特劳斯圆舞曲》的片段。一段无聊的广告词随着曲调流过他的心中:买狗食吧,汪—汪,汪—汪,买狗食吧……发条爸爸手上的钢制球杆落在男孩的头上,发条儿子向前倒。球杆扬起落下,扬起落下,男孩反抗、往上伸出的双手开始发抖。
男孩由蹲伏垮成俯卧的姿势,但是球杆依旧随着史特劳斯的旋律叮叮当当的轻快调子扬起落下。他似乎能看见男人的脸抽搐、纠结、皱缩着,也看得见发条爸爸的嘴巴一开一阖,痛斥遭到重击失去知觉的儿子人偶。一滴鲜红的液体飞溅在玻璃圆罩的内侧。
接着又一滴。另外两滴泼到前一滴的旁边。现在大量的红色液体喷溅上来宛如惊人的阵雨,打在圆罩内侧再流下来,遮蔽了内部的景象,猩红之中处处点缀着细微的灰色组织碎片,骨头和大脑的碎屑。然而他还是能看见球杆起起落落,发条持续在转,齿轮继续啮合,还有这台制作精巧的机器的齿状零件。
“摘下面具!摘下面具!”德温特在他背后尖叫,不知何处有只狗以人类的音调嗥叫着。(但是发条不会流血,发条不会流血啊!)整个圆罩喷溅着鲜血,他只能看到凝结了血块的头发,其他什么都看不见。谢天谢地,他看不见其他的东西,但是他仍然觉得自己大概会吐,因为他能听见球杆依旧往下捶打的声音,能听到敲击的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正如他能听见《蓝色多瑙河》的乐曲一般。
然而声音不再是机器球杆敲打机器的头所发出的那种叮当—叮当—叮当的机械噪音,而是真实的球杆往下劈,重击在富有弹性的泥糊状残骸中,所产生的那种柔和、湿软的敲击声。那残骸曾经是——“摘下面具吧!”(——红死病统驭了一切!
)他发出逐渐扩大的凄厉尖叫声,转身离开时钟,双手伸出去,两脚像木桩一样互相绊倒,他哀求它们住手,带走他、丹尼、温迪,如果它们想要的话,连全世界都可以拿走,只要它们停止,留给他一点点理智,一点点光。舞厅空寂无人。
椅脚细长的椅子倒放在覆盖着塑料防尘布罩的桌面上。镶着金色滚边的红色地毯又回到舞池,保护着抛光的硬材表面。音乐台空无一人,仅有拆解开来的麦克风架,及斜靠在墙上灰尘满布的无弦吉他。寒冷的晨光,冬季的光线,阴沉地从高窗照射下来。
他的头仍似乎不停地在旋转,他仍觉得自己喝醉了,但是当回到壁炉架时,他的酒不见了。架上只有象牙刻的大象……还有那座钟。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冰冷、幽暗的大厅,穿过餐厅。他一脚勾到桌脚,整个人摔下去,哐当一声弄翻桌子,鼻子结结实实地撞到地板上,开始淌血。
他起身,将鼻血吸回去,用手背擦抹鼻子,接着走过去科罗拉多酒吧,猛力撞开双扉推门,使得门反弹回来撞到墙壁。这地方空空荡荡的……但吧台摆满了库存。赞美主!玻璃杯与标签上的银色镶边在黑暗中热情地发光。有一回,他记得,非常久以前,他曾经生气吧台后面没有镜子。
如今他十分高兴。倘若照着镜子,他会看见另一个酒瘾刚复发的醉鬼:淌血的鼻子、没塞好的衬衫、乱七八糟的头发及长满胡碴的双颊。(这就是你将整只手伸进蜂窝的模样。)寂寞倏地全面汹涌而来。他忽然悲惨地大叫,真心希望自己已死去。
他的妻儿在楼上,门锁着防备他。其他人全都离开了。舞会结束了。他再度蹒跚前进,到达吧台。“劳埃德,你死到哪里去啦?”他高声喊着。没有回答。在这个塞满软垫的(牢房)房间里,他的话语甚至没有发出回声,制造有同伴的假象。
“格雷迪!”没有回应。唯有酒瓶,直挺挺地立正站好。(翻滚。装死。去捡。装死。坐起来。装死。)“没关系,该死的,我自己来。”他爬到吧台上,中途失去平衡身体往前倾,头沉闷地砰的一声撞到地板上。他挣扎着用手脚把身子撑起,眼珠子脱序地左右转动,口中冒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声,最后倒下去,脸转向一侧,发出刺耳的鼾声呼吸着。
外头,风呼呼地吹得更响,把下得越来越密的雪往前驱赶。时间是早上八点三十分。45.丹佛斯特普尔顿机场山区标准时间早上八点三十一分,环球航空公司一九六号班机上一名妇人突然大哭起来,并开始嚷嚷她自己的看法,说这架飞机即将坠毁,几位旁边的乘客(或甚至机组人员)或许都听到了。
坐在哈洛兰旁边的尖脸女士从书中抬起头,说了句简短的人物分析:“笨蛋。”然后又继续看她的书。她在航程中已喝下两杯螺丝起子,但酒精似乎丝毫没让她温暖起来。“飞机要坠毁了!”妇人尖声尖气地哭喊,“噢,我就是知道!
”乘务员急忙来到她的座位,在她旁边蹲下来。哈洛兰心想,似乎只有乘务员和非常年轻的家庭主妇才多少能优雅地蹲下;这是令人赞赏的稀有才能。他心里想着这件事时,乘务员正温柔、安抚地对那妇人说话,一点一点地使她平静下来。
哈洛兰不知道一九六班机上其他人如何,但他本人差点吓到失禁拉在裤子上。窗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片飘动的白色帷幔。强风似乎从四面八方吹来,让飞机左右晃动得令人想吐。引擎的马力加大以提供局部的补给,因此地板在他们脚下不断地震动。
他们后面经济舱中有几个人在呻吟,一名乘务员拿了干净的呕吐袋走来,在哈洛兰前面三排的男人哎哟一声吐在他的《国家观察者》报上,朝过来帮他清理的乘务员抱歉地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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