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时,一只红松鼠在树梢向她吱吱叫着,在她身边掉了一地坚果壳。她走到牧场顶部的旧石墙边上,便又停下脚步。这地方风景很可爱,是她在农场里最喜欢的角落之一。石头上长满了地衣和苔藓,看上去古意盎然,尽管并不是历史遗迹。
看起来,布莱克的先辈修筑这道墙是想清理田野里的石头,但他只修了二十英尺就放弃了,改用栅栏接替下去。墙是从北往南修的,在这晴朗的午后,太阳把墙的西面晒得暖暖的。附近长着一棵金冠苹果树,较早成熟的几颗苹果掉在高草丛中,蜜蜂受到腐烂苹果的甜香味吸引,在阳光下嗡嗡地鸣叫。
石墙根没有开阔的视野,只能眺望林地的一角,那里有一丛黑莓和两棵高大的栗子树。艾达觉得这是自己见过的最安静的地方,她在墙脚的草丛中躺下,把围巾卷起来当枕头。她从口袋里拿出书,开始读《如何捕捉乌鸫,及乌鸫如何飞走》这一章。
她不停地读下去,完全沉浸在战争和歹徒的故事中忘记了自己,直至最后,她在渐渐下落的夕阳和蜜蜂的鸣叫声中睡去。艾达在一场大梦中睡了很久,她梦到自己在火车站,站在一群候车的乘客中间。房间中央有一个玻璃匣子,里面站着一具白骨,像她曾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陈列的骨架一样。
她坐着等火车时,玻璃匣里充满了袅袅上升的蓝色火焰,仿佛玻璃灯罩里燃烧的灯芯。艾达害怕地看着白骨自己长出血肉,人体逐渐成形,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父亲正在复活。其他乘客惊恐地散开,逃到房间的墙边,艾达尽管也很害怕,却还是朝玻璃匣走去,把手放在上面,等待着。
然而,门罗没有完全变成他自己。他仍然是一具行尸走肉,覆盖在骨头上的皮肤薄得像羊皮纸。他的行动缓慢却疯狂,仿佛一个人在水底下挣扎。他把嘴凑近玻璃,恳切而急迫地想跟艾达说话。他的举动仿佛想要说出最重要的事情,但是,即便艾达把耳朵贴在玻璃上,还是除了含糊的呓语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她听见一阵风声,似乎暴雨将至,玻璃匣子突然空了。一名列车员走过来招呼乘客上火车,艾达很清楚终点站是过去的查尔斯顿,假如她坐上列车,时光就会倒流二十年,抵达她的童年时代。所有乘客都上了火车,他们从车窗口微笑着挥手,欢快极了。
车厢里传来阵阵歌声,火车轰隆隆开走了,但是,艾达独自一人站在铁轨边。她醒来时,睁眼看见一片夜空。暗红色的金星刚滑过林梢向西落下,她曾经在笔记本里记录过上半夜金星的位置,所以知道此时已经过了午夜。半个月亮悬在高空。
晚上空气很干燥,稍微有点凉意。艾达展开围巾,裹在身上。当然,她从未独自在树林里过夜,但她发现这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即便她刚做过噩梦。月亮在树林和田野上洒下一片幽蓝的光。冷山依稀可辨,像天边一抹浓黑的墨迹。
除了远处山齿鹑的鸣叫,几乎没有声响。她感觉不必着急回到房子里。艾达打开陶罐的封蜡,伸进两根手指,把蓝莓果酱挖进嘴里。果酱里糖放得不多,尝起来新鲜又爽口。艾达坐了几个小时,看着月亮越过天空,一小罐果酱吃得一干二净。
她想起梦中的父亲,还有井底的黑影。她意识到,尽管她深爱着门罗,却还是受到了梦中幻影的奇特影响。她并不希望父亲来找她,也不想立刻随他而去。艾达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天亮。第一道晨曦开始露出灰色的微光,天色渐明,群山开始显出轮廓,却依然保留着黑夜的颜色。
山峰间的雾气渐渐升起,失去了和山一样的形状,在早晨的温暖中弥散。牧场中,树荫下的草地露水未晞,勾勒出树木的倒影。她站起身来,向房子走去,两棵栗子树下面依然萦绕着夜晚的气息。回到房子里,艾达取出轻便书桌,在客厅的那把读书椅上坐下,把书桌放在腿上。
客厅里还很昏暗,只有一片早晨的金色阳光洒在桌板上面。光线被窗格分割成一道一道,阳光照亮的空气中充满悬浮的尘埃。艾达把信纸放在一小块光斑中间,很快写好了一封信,婉言谢绝了律师的提议,她的看法是,管理这份目前几乎山穷水尽的产业,自己的资格还是绰绰有余的。
在夜里醒着的几个小时,她翻来覆去想过将来的各种可能性。但是,她的选择很少。假如她试图把产业卖掉,回到查尔斯顿,在买主难觅的困难时期,仅靠卖掉农场换来的一小笔钱,她的生活根本维持不了很长时间。过不了多久,她就得寄人篱下,以做家庭教师或音乐老师的名义,投靠门罗的朋友。
不想那样的话,就得找个人嫁了。作为饥不择食的老处女回到查尔斯顿,这个想法让她惊恐万状。她能想象得出这是如何一番光景:手头仅有的钱大部分花在买合适的衣服上,然后跟处于查尔斯顿社交圈三四流、一无是处的老光棍谈婚论嫁,因为跟她年龄相当的男人都去打仗了。
她所能预见到的结局就是,最终自己跟某个男人说爱他,意思却是他不过碰巧出现在她一贫如洗的时候。即便在眼下的危难之中,她也无法强迫自己去想象,如何强颜欢笑地嫁给这样一个人,那只能让她感到压抑和窒息。假如她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到查尔斯顿,很少会有人同情她,人们只会对她冷嘲热讽,因为在许多人眼中,她白白浪费了飞逝的青春年华,真是愚不可及,短暂的几年光阴里,待字闺中的年轻淑女们受到顶礼膜拜,男人顺从地拜倒在石榴裙下,整个社交界都踮起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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