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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词,一切都使人疲于奔命(5/6)

托布洛德造的烟囱实在是个败笔,出烟太慢,简直能在屋里做熏火腿。除了最糟糕的天气,她情愿在屋后的凉棚下面做饭。然而,尽管棚屋又狭小又简陋,斯托布洛德仍然没心思修理。要不是带着个女儿不方便,他住在树洞里倒是挺快活。

按照鲁比的猜测,一个有记忆的动物,便是她父亲对自己的最高褒奖了。鲁比长大到一定年纪,就得自己养活自己,依照斯托布洛德的看法,她蹒跚学步之后,就应该能够照顾自己了。鲁比尚在孩提时期,就开始在树林里觅食,到沿河农场的好心人家里讨饭。

鲁比最美好的童年回忆是,有一回,她沿着河边小路往上游走,去萨莉·斯万戈家喝一碗白豆子汤,在她回家的路上,睡衣被小路边一棵黑刺李的荆条钩住了——好几年来,她即使在白天也穿着睡衣。那天下午没有一个人经过,这根刺足有鸡爪那么长,她自己没办法解开来。

片片乱云飘了过来,天色暗下来,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然后,天就黑了,那是五月的朔日,没有一点月光。四岁的鲁比,一整个晚上就这样被拴牢在黑刺李树旁。那些黑暗的时光,对她来说仿佛上帝的启示,从未离她远去。河岸边的薄雾中,寒意弥漫,她记得自己浑身发抖,哭了一阵子后,大声喊着救命。

她害怕被冷山上跑下来的豹子吃掉,它们一眨眼的工夫就会把孩子叼走。这是她听斯托布洛德的酒友们说的,听他们的口气,仿佛山里到处都是饥肠辘辘的野兽——野熊正在觅食,狼群正在漫游,都对小孩的肉馋涎欲滴。深山里还充满了孤魂野鬼,它们变化出各种形象,个个都很可怕,它们会把你抓起来,把你带到地狱里去,天知道你会遭什么罪。

她听切罗基老婆子们讲过,食人魔生活在河里,吃人肉,它们会在破晓时分把人们抓走,拖进水里。小孩是妖怪最喜欢的食物。它们每抓走一个孩子,就在原来的地方留一个影子——跟本人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会走路也会说话,却没有真正的生命。

七天过后,影子就枯萎凋亡了。黑夜仿佛召唤出一切恐惧,年幼的鲁比就这样坐了一会儿,一边啜泣,一边冷得发抖,直到最后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似乎感到所有的妖魔鬼怪都排着队,来捕食弱小无助的自己。可后来,黑暗中有个声音跟她说话,好像是从湍流不息的河水中传来的,但不是什么食人魔。

那似乎是某种大地或天空的温柔力量,似乎是一个动物精灵,一个把她护在羽翼下的守护神,它将从此刻起一直关心她的福祉。她记得树枝间透出的天空中的全部星相,那个平静的声音说的每一个字都直抵她的内心深处,安慰着她,保护着她,陪她度过整个夜晚。

尽管穿着单薄的睡衣,她停止了发抖,也不再抽泣。第二天早晨,一位渔夫把她解救下来,她走回家,没有跟斯托布洛德提起一个字。他也没有问她去哪里了。然而,那个声音依然在她的脑海中回响,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就像出生时脸上带着胎膜的人一样,能知道一些别人永远不知道的事情。

鲁比渐渐长大,父女俩就靠她种的一小块地过活,幸亏这块地还没有陡到无法耕种。至于斯托布洛德,他总是在别处快活,经常接连失踪好几天。他曾经走了四十英里地去参加某个派对。甚至听到哪里有舞会的风声,他都会带着小提琴一路赶过去,尽管他只能拉出几个不走调的音,鲁比又会好几天看不见他。

假如没有那一类娱乐活动,斯托布洛德就会去树林里,据他说是打猎,但他只偶尔带回一只松鼠或土拨鼠来炖着吃。他从来没有野心打一头鹿,所以啮齿动物稀少时,他们就吃鲁比采集的栗子、大黄、商陆和其他野果,因此,可以说他们大部分食物是树林里的坚果和浆果。

即便斯托布洛德嗜酒如命,也没能使他成为一个农夫。他不会自己种玉米,只会等玉米成熟时,挑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背着粗麻袋出去偷玉米。他用偷来的玉米蒸馏出一种浓稠的黄色烈酒,他的伙伴们都说这酒的烈度和后劲无与伦比。

他吊儿郎当地做过一次雇工,结果变成了一场惨剧,这是他唯一为人所知的一次工作经历。住在河下游的一个人雇他帮忙清理一块新垦地,准备来年春天播种。大树都已经伐倒了,横七竖八地躺在树林边上。那个人想让斯托布洛德帮他把树烧掉,他们先是燃起了熊熊大火,再从倒下的树上砍下树枝,这样就能把树干滚进火堆里,斯托布洛德突然意识到活比他料想的重多了。

于是,他把衬衫袖子放了下来,扭头朝路上走去。那个人只好独自干活,用拖木钩吃力地把树干滚进火中。他站得离火很近,几根燃烧的木头滚了下来,把他的一条腿牢牢压住,他使尽浑身力气也无法挣脱,就扯起嗓子喊救命,直到把喉咙都喊哑了。

火势继续蔓延,直到最后,他不愿意被烧焦,就拿伐树的斧头,齐膝砍断了自己的腿。他从裤脚管上撕下一条布,把流血的伤口扎牢,插进一根棍子绞紧,然后把一根分杈的树枝削成拐杖,拄着走回家。他活了下来,但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许多年过去了,斯托布洛德从那个人屋前的路上经过时都提心吊胆的。让他感到万分沮丧的是,那个钉着木腿的人心怀怨恨,指不定哪天会从门廊上朝他开上一枪。鲁比直至几乎长大成人,才忍不住好奇,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才会嫁给斯托布洛德那种男人。

但是,她母亲的影子似乎早就从他的脑海中抹得一干二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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