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比一天严重。晚上他会尖叫着惊醒,从床上猛冲下来,撞到墙上,仿佛在逃离梦境。夏天来临前,我们的治疗似乎有点成效。接着,博比消失了整整三个月,我以为他以后都不会回来了。五周前,他又出现了,既没有预约,也没有解释。
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开心。他睡得更好了,做噩梦的情况也没有以前严重了。眼下,事情出了岔子。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但他频繁眨动的双眼不会错过任何东西。“发生什么事了?”“没事。”“家里出了什么事吗?”他眨了眨眼睛。
“没有。”“那这是怎么了?”我用沉默逼他说话。博比烦躁不安,抓挠自己的双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刺激他的皮肤。几分钟过去了,他越来越焦躁。我问了他一个直接的问题,强迫他说话。“亚姬过得怎么样?”“她读杂志读得太多了。
”“为什么这么说?”“她想要一个现代童话。你知道女性杂志里写的那些废话吧——教她们怎么在做爱时高潮连连,怎么在保住自己的职业生涯的同时又成为一个完美的母亲。全都是鬼扯。真正的女人不会像是个时尚模特。真正的男人也不能被从杂志上剪下来。
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当一个怎样的男人才对——是当一个追得上新时代潮流的男人,还是当一个有男子气概的男人。你跟我说啊!我是要跟一群男人喝得酩酊大醉,还是要对着悲情电影哭哭啼啼?我是聊跑车,还是聊当季主打色?
女人觉得,她们想找的是一个男人,但其实她们只是想找一个自己的翻版罢了。”“这让你做何感受?”“沮丧。”“对谁?”“名单给你,你自己挑。”他耸起双肩,大衣衣领摩擦着他的耳根。他把手放在大腿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折上又打开,纸上的折痕处已然磨损。
“你写了什么?”“一个数字。”“什么数字?”“21。”“能给我看看吗?”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把纸缓缓打开,放在大腿上按平,指尖在纸上滑动。纸上写满了数百个微小方正的“21”。数字从纸的中心呈扇形散开,组成一个风车叶片的图案。
“你知道吗,一张干燥的正方形纸,不能对折七次以上。”博比说,想改变话题。“我不知道。”“这是真的。”“你口袋里还装着什么?”“我的清单。”“什么清单?”“我要做的事情。我想改变的事情。我喜欢的人。”“那你不喜欢的人呢?
”“也在上面。”有些人的声音和他们的外貌并不相匹配,博比就是这样一个人。尽管他体格健硕,却显得比同样体格的人小,因为他的声音不够低沉,而且身子前倾时,他的肩膀会塌下去。“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吗,博比?”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动作甚是剧烈,连椅腿都离开了地面。
他的头坚定地来回摆动。“有人惹你生气了吗?”他露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握紧了拳头。“什么事让你生气了?”他摇着头,嘀咕了些什么。“抱歉,我没听到。”他又嘀咕了些什么。“说大声点。”毫无征兆地,他爆发了。
“别他妈再控制我的思想了!”怒吼声在狭小的诊室里回荡。走廊两边的办公室的门纷纷开了,人们都在好奇出了什么事,内部对讲机上的灯闪烁起来。我按下接听键:“别担心,米娜。我没事。”博比右侧太阳穴处青筋暴起。
他用小男孩的声音低声说:“我必须惩罚她。”“你要惩罚谁?”他将右手食指上的戒指转了半圈,又转了回来,仿佛在拧旋钮,给收音机调频。“我们都与彼此息息相关——这是六度空间理论,只不过有时候联系没那么强烈而已。
无论是在利物浦、伦敦还是在澳大利亚发生的事,都是息息相关的……”我不让他转移话题。“如果你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博比,我可以帮你。但你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又在谁的床上呢?”他呢喃道。“你说什么?
”“只有她死了,才会自己一个人睡。”“你惩罚了亚姬吗?”他把更多的注意力稍微转回到我身上,开始笑话我。“你看过《楚门的世界》吗?”“看过。”“嗯,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楚门。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注视着我。
我生来只是为了迎合他人。一切都是虚幻的:墙是胶合板搭的,家具是纸糊的。然后我想,只要我跑得够快,我就可以跑过转角,找到外景摄影棚。但我永远也跑不到那么快。每次我快要抵达时,他们已经建好了一条新的街道…
…一条又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