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路牌立在十字路口,那是根木杆,上面钉着几块木板,指着罗盘的四个方向。晨曦已至,他还躺在先前被传送门抛出的位置,躺在露珠打湿的野草上。这是片小树林,旁边是个沼泽或者小湖。到处都是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将他从疲惫的熟睡中唤醒。
昨晚他喝了瓶猎魔人灵药——他总会随身携带几瓶,用银管装好,缝进腰带的暗袋里——那叫“金莺”,是种万灵药,能对抗所有毒药和传染病,以及各种毒液和毒素造成的不良后果。杰洛特不记得自己靠金莺保过多少回命了,以前也从未引发过昨晚那样的反应。
服药一个小时后,他不断出现肌肉抽搐和前所未有的反胃感,但知道自己不能吐出来。最终他压下了这些,但也疲惫得睡了过去。也许这是白蝎毒、灵药和传送共同造成的结果。说到传送,他依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明白戴格隆德的传送门为何会把他丢到这片泥泞的荒野。
他怀疑并非那巫师有意为之,更可能是因为传送出了问题,正如他一周以来一直担心的那样。传送门没能将使用者送到指定地点,反而将他们丢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地方,这种事他听得多了,也曾亲眼见到过好多回。醒来时,他右手握着剑,左手紧紧攥着一块撕碎的衣料,在清晨的光线下,他认出那是衬衣的蕾丝袖口。
衣料断面整洁,像被刀子切开的一样,然而上面没有血迹,说明传送没能切断那巫师的手掌,只是撕裂了他的衬衣,让杰洛特感到十分遗憾。刚当上猎魔人没多久,杰洛特就见证过一次惨烈的传送失败,让他对传送术彻底失去了信心。
当时,暴发户、富有的小贵族和纨绔子弟流行以传送术来往于各处,有些巫师为这种消遣开出了天价。某一天,猎魔人碰巧也在场,有个传送爱好者出现在传送门内,身体被垂直截成精准的两半,看上去就像一只打开的低音提琴箱,紧接着,那人体内所有器官都倾泻而出。
那场事故发生之后,世人对传送术的热情明显熄灭了不少。与那相比,他心想,落在沼泽地里算是万幸了。他尚未完全恢复,仍觉得头晕和反胃,但没时间继续休息了。他知道传送门会留下痕迹,巫师有办法追踪传送的路径。但他没猜错的话,这次是传送门出了差错,对方也就没法追踪他的去向了。
不过无论如何,在着陆点周围逗留太久都不是明智之举。他快步离开,好让身子暖和起来,同时放松筋骨。一切都从那两把剑开始,他心里想着,踩过一片水洼。丹德里恩怎么说的来着?厄运和不幸接连发生。首先,我的剑丢了。
仅仅三周后,坐骑也没了。留在松树梢的洛奇肯定会被野狼吃掉,除非它被人发现并牵走。先是剑,后是马,接下来会是什么?我连想都不敢想了。在沼泽里跋涉了一个钟头,他来到相对干燥的土地上。又过一个钟头,他发现了一条满是脚印的大道。
沿着大道再走半个钟头,他到了十字路口。一块路牌立在十字路口,那是根木杆,上面钉着几块木板,指着罗盘的四个方向。每块木板上都有鸟屎,还有弩箭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窟窿,看来每个旅行者都爱朝这路标射一箭。总之想看清上面的字,就必须离得很近才行。
猎魔人走过去研究路牌。根据太阳方位判断,指向东边的木板写着“切皮拉”,相反方向指向“泰格蒙德”,第三块木板指向“芬德塔恩”,第四块天知道指向哪儿,因为上面的字被焦油涂黑了。尽管如此,杰洛特也大概知道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次传送把他扔到了庞塔尔河两条支流间的沼泽地。南边这条支流,地图师因其规模大小而称之为“恩布拉河”[1],这也是它在许多地图上的名字。两条支流间的土地——或者说小国——曾经叫做“恩布洛尼亚”。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恩布洛尼亚王国在半个世纪前就已不复存在,而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在杰洛特所知的土地上,王国、公国或以其他形式存在的政府与社会大多井然有序,状况良好——原则上可以这么认为。这种体系偶尔虽会动摇,但总能发挥作用。
在绝大多数国家里,统治阶级会尽心竭力治理、管辖,而非通过偷盗、赌博、卖淫窃取财富。在社会精英当中,只有极少数人会觉得“卫生”是妓女的名字,“淋病”却是云雀科的成员之一。在工人和农民当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实打实的白痴,永远只会考虑今天与今天的伏特加,却没法用他们退化的智力理解“明天”与“明天的伏特加”代表了什么。
大部分祭司不会腐化未成年人,不会从民众手里骗取钱财,而是居住在神殿里,将全部身心奉献给神灵,希望能理解他们信仰中的不解之谜。精神变态、怪胎、疯子和蠢人会远离政治,不会奢望政府与管理方面的重要岗位,只顾忙着糟蹋他们自己的人生。
乡下的傻瓜会蹲在谷仓后头,不会期望当个护民官。至少大部分国家是这样。但恩布洛尼亚王国不属于大多数。它在上述的方方面面都属于少数派,在其他方面也一样。因此,该国逐渐衰败,最终彻底消失了。它强大的邻国——泰莫利亚和瑞达尼亚——想方设法促成了这一局面。
作为政体,恩布洛尼亚十分失败,但它的土地却是巨大的财富。该国坐落于庞塔尔河的冲积河谷,洪水带来的淤泥在那儿沉积了好几个世纪。久而久之,淤泥形成了沼泽土,那可是营养丰富、能让农业实现高产的肥沃土壤。但在恩布洛尼亚历代国王的治理下,沼泽土逐渐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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