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旧西装和格蕾西拉的礼服一起烧掉时,她就站在旁边看,但现在的她,已经逐渐脱离落羽杉沼泽中的猎物状态了。她坐在码头灯下的长椅上,不断打着瞌睡,但谁要她到车上休息,或是提议送她回伊博,她都不肯。等到最后一艘捕石斑船的船长跟他们握了手,起航离去,他们站在那儿面面相觑。
乔这才发现,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怎么有办法超越过去两天?天空转红。沿着崎岖的海岸线,有一丛红树林漂过,一艘帆船上的帆布或油布在温热的海风中颤抖。乔看看艾斯特班,又看看靠着灯柱闭着眼的格蕾西拉,然后看着迪昂。
一只鹈鹕从上方扑下来,嘴喙比肚子还要大。乔看着那些船,它们现在离得很远了,从这个距离看,大小就像圆锥纸帽。他开始大笑。他停不下来。迪昂和艾斯特班就在他后头,三个人同时大笑起来。格蕾西拉遮住脸一会儿,然后也开始笑,乔注意到,她其实是边哭边笑,像个小女孩似的掩着脸,从手指间往外偷看,最后才终于放下双手。
她又哭又笑,两手反复梳理头发,用她的衬衫领子擦脸。他们走到码头边缘,大笑变成低笑,之后逐渐停歇。他们看着水面在红色天空下转为紫色。那些船开到地平线,然后一艘接一艘滑过去,消失了。那天接下来的事情,乔大半不记得了。
他们来到马索的一家地下酒吧,位于十五大道和内布拉斯加大道交叉口一家兽医诊所后头。艾斯特班安排人送了一桶在樱桃木酒桶中熟成的深色朗姆酒,叫所有参与劫枪的人来共享。很快,佩斯卡托帮的人就跟艾斯特班的革命分子们混熟了,随后,女人们穿着丝绸礼服、头戴亮片帽子到来。
舞台上的乐队开始演奏,整个酒吧立刻热闹非凡。迪昂同时跟三个女人跳舞,以惊人的灵巧把她们甩到他宽阔的背后或是钻过他粗短的双腿间。然而真要谈舞艺,艾斯特班才是人群中的艺术家。他的双脚轻巧移动,宛如一只爬在高处树枝上的猫,但又完全掌控着全局,因而乐队很快就开始专门配合他的节奏,再也不管其他的了。
他让乔想起影星瓦伦蒂诺在那部电影里饰演的斗牛士——极其阳刚又优雅。很快,酒吧里有一半的女人都想跟他共舞,或者共度一夜。“我从没见过男人跳舞跳得这么好。”乔跟格蕾西拉说。她坐在一个卡座的角落里,他则坐在座位前头的地板上。
她弯腰在他耳边说话。“他刚到这里时,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什么意思?”“那是他的工作,”她说,“在市中心当陪舞的舞者。”“你在唬我吧。”他歪着头,往上看着她,“有什么是这家伙不擅长的?”她说:“他本来是哈瓦那的职业舞者。
非常优秀。虽然始终不是最顶尖的,但演出的邀约一直很多。他就是靠跳舞赚钱,才读完法学院的。”乔嘴里的酒差点儿喷出来:“他还是律师?”“对,在哈瓦那。”“他跟我说他是在农场里长大的。”“没错。我们家是替他们工作的。
我们家是,呃——”她看着他,又想不起来英文该怎么说了。“流动农工?”“是这个词吗?”她皱起脸望着他,喝得跟他一样醉了,“不,不,我们是佃农。”“你父亲跟他父亲租地,收成后用作物付田租吗?”“不是。”“那是佃农。
我祖父在爱尔兰就是佃农。”他想表现得清醒、博学,但在眼前的状况下很吃力,“流动农工是随着收成季节不同,到不同的农场工作。”“啊,”她说,对他的说明不太高兴,“你好聪明,乔瑟夫。什么都懂呢。”“是你要问的,姑娘。
”“你刚才用西班牙语叫我‘姑娘’吗?”“我相信是的。”“你的发音好烂。”“你讲爱尔兰人的盖尔特语,发音一样烂。”“什么?”他挥挥手表示算了:“我会慢慢改进的。”“他父亲很了不起。”她的双眼发亮,“他让我住到他们家,给我单独的卧室,有干净的床单。
我跟着一个家教学英文。我,一个乡下小孩。”“那他父亲要求你怎么回报呢?”她看着他的双眼:“你真恶心。”“这个问题很合理啊。”“他什么都不要求。或许他因为自己帮这个乡下女孩所做的一切,心里很得意,但也就是这样而已了。
”他举起一只手:“对不起,对不起。”“你老在最好的人身上,找他们最坏的一面,”她说,摇着头,“又在最坏的人身上,找他们最好的一面。”他想不出该怎么回答,于是耸耸肩,让沉默和酒精发挥作用,好让气氛回复到比较柔和的状态。
“来吧,”她滑出卡座,“来跳舞。”她拉着他的双手。“我不跳舞的。”“今天晚上,”她说,“每个人都跳舞。”他让她拉着自己站起来,即使他痛恨跟艾斯特班同场跳舞,或者,别那么夸张,连跟迪昂同场跳舞他都觉得丢脸。
果然,迪昂公然嘲笑他,但他已经醉得不在乎了。在格蕾西拉的带领下,很快,他就找到了一种自己可以跟上的节奏。他们跳了好一会儿,拿着一瓶苏亚雷斯黑朗姆酒传来传去轮流喝。中间,他一度发现眼前有两个格蕾西拉的影像交叠——其中一个她像绝望的猎物般拼命跑过落羽杉沼泽,另一个她则在他两三英尺外跳舞,扭动臀部,摇晃肩膀和头部,同时把酒瓶凑近嘴唇。
他为这个女人杀人。也为自己杀人。但有个问题他一整天都想不出答案,那就是——自己为什么要朝那个水兵赛勒斯的脸开枪。你那样做一定是因为你很愤怒,否则朝他胸口开枪就得了。但乔把他的脸轰烂了。那是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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