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我醒来时昏昏沉沉。戴维已经走了。他睡过的枕头摸上去很凉,我把脸靠上去。那只枕头闻起来有汗味。我翻身滚到另一边,不靠窗的那一边,躲开阳光。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喝了酒——当然是在喝酒;我狠狠地合拢眼皮——后来我们就走到了顶层,站在活板门下面。
然后上了床。哦,不对:先是在顶楼走廊的地板上。然后上了床。奥莉薇亚的床。我的眼睛蓦然睁开。我在女儿的床上,她的毯子裹着赤身裸体的我,她枕头上的汗味来自我不算太熟悉的男人。上帝啊,莉薇,我对不起你。我眯起眼朝门口看去,看得到昏暗的走廊;然后坐起来,把毯子紧紧压在胸前——印着很多小马、属于奥莉薇亚的毯子。
她最喜欢这条了,每次换别的毯子,她都不肯好好睡觉。我转身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十一月的绵绵细雨从树叶间落下,从屋檐滴下。我望了望公园的另一边。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把伊桑的房间一览无余。他不在。我冷得哆嗦起来。
睡袍被丢弃在地板上,像刹车痕迹一样拖得长长的。我下了床,把它捡起来——为什么手抖个不停?——赶紧把自己裹起来。有只拖鞋被踢到了床底下;另一只,我是在走廊里找到的。站在最高一级阶梯上,我做了一次深呼吸。
这一层的空气不太新鲜。戴维说得对:我应该开窗通风。我不肯,但确实应该。我走下楼梯。到了三楼的平台,我左右看了一下,好像在斑马线上等着过马路的人;几间卧室都悄无声息,我的床上仍是比娜留下过夜那天起床后的情景,乱糟糟的。
比娜留下过夜。这话很容易让人产生非分之想。我余醉未醒。又下了一层楼,我朝埃德的书房张望,又往自己的书房里瞧。结果,一眼看到拉塞尔家的小楼毫不掩饰地瞪着我。我觉得自己在家里走动时,它一直盯着我看。还没看到他,我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看到人时,我发现他在厨房里用一只平底酒杯喝水。厨房笼罩在阴影里,那只玻璃杯也像窗外的世界那样昏暗无光。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喉结上下移动,后脖颈的头发张牙舞爪;衬衫的褶皱下瘦削的臀部微微凸起。有那么一瞬间,我闭起双眼,回想前夜亲手触摸到的他的身体,凑在我唇边的他的喉结。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看到他在看我,眼睛是深色的,汇聚了灰色的光芒。“算是郑重其事的道歉吧?”他说。我知道自己脸红了。“但愿不是我把你吵醒的。”他扬了扬杯子,“口渴了,得喝一点。马上就要出门了。”他仰头把杯底的水喝完,把水杯直接放进水槽,抬起手背抹了抹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尴尬。“那就不打扰你了。”说着,他朝我走来。我紧张起来,其实,他是冲着地下室的门口来的;我赶紧让开。肩并肩的时候,他扭过头,压低了声音。“不是很确定:我该说谢谢呢,还是抱歉?
”我凝视他的眼睛,想说出一句话来。“没事的。”在我听来,自己的声音很沙哑,“别多想。”他想了想,点点头:“看起来,我应该说抱歉了。”我垂下眼帘。他走过我身边,打开门:“我今晚要出门。在康涅狄格有个活。
明天才能回来。”我什么都没说。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我长吁了一口气,然后走到水槽边,用他用过的杯子接了水,端到唇边。我想,这一回又能尝到他的滋味了。57所以:确实发生了那种事。我一直不喜欢这种说法,太轻佻了。
但我已无法逃避这个事实:确实发生了。握着杯子,我漫不经心地走到沙发边,看到庞奇蜷缩在靠垫上,尾巴悠闲地来回摆动。我挨着它坐下,把杯子搁在两腿间,一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暂且不提道德伦理——其实并没有所谓的伦理问题,不是吗?
我说的是:和房客发生性关系?——我不敢相信我们真的上床了,而且是在我女儿的床上。埃德会怎么说?我感到极度不安。他是不会发现的,当然,但我仍然不安,极度不安。我想把毯子和床单都烧了,小马以及一切。家宅四壁仿佛在我周围保持自己的呼吸,落地钟的钟摆一左一右,摇出稳定的节奏。
整个房间在阴影里,光线黯淡。我看得到自己,幻影般的自己映在电视机屏幕上。如果我真的进入屏幕,变成我所看的那些电影里的角色,我会怎么做?就像《辣手摧花》中的特雷莎·怀特,我该离开这栋小楼,去做调查,去追寻真相。
我会给自己找个好帮手,就像《后窗》中的詹姆斯·斯图尔特。反正不会干坐在这儿,窝在睡袍堆成的褶皱里,苦想接下来该怎么办。闭锁综合征,会导致中风、脑干损伤、多发性硬化症甚至中毒等症状。这是一种神经系统疾病,换言之,并不仅仅是心理病症。
但我就这样,彻头彻尾地把自己闭锁在家中——关上每一道门,关死每一扇窗,可就在我畏惧日光和出行的时候,家门外的公园那边,有个女人被刺死了,无人关注,无人知晓。只有我——宿醉的我,昏昏沉沉的孤家寡人,和房客滚完床单的我,邻居眼中的怪胎,警察口中的笑料,医生案头的特殊病例,博取理疗师同情的可悲客户。
死宅。没有英雄。没有警犬。我在家里闭锁了自己,也被闭锁在整个世界之外。不知坐了多久,我站起来,走向楼梯,一步一步茫然地往上走。走上平台,即将步入书房时,我发现了一件事:储物间门半掩着,只开了一小条缝,但确实开着。
心跳停了半拍。为什么会恐慌呢?只是门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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