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女公子每到夜间,病势必沉重些。今夜有个陌生客人坐在近旁,二女公子替姐姐担心。侍女们便去对中纳言说:“还请依照向例,到那边请坐。”中纳言答道:“今天我是挂念大小姐病状,不顾一切特地来探望的。你们赶我出去,太不讲情理了。
试问除我而外,谁能诚心诚意地远来问病呢?”他就出去和老侍女弁君商谈,吩咐她开始举办祈祷。大女公子闻之颇感不快,自念此身早已情愿死去,又何必祈祷。又念辜负美意而断然拒绝,亦太乏味。她毕竟希望长命,此心亦甚可怜。
次日,薰中纳言说:“今天小姐病状好些了吧?但愿能同昨天一样和我晤谈。”侍女便向大女公子传言。大女公子说:“我连日患病,今天甚觉痛苦。中纳言既然如此要求,就请他进来吧。”薰中纳言不知大女公子的病究竟吉凶如何,心中十分悲伤。
看见她今天态度比往常亲切,反而焦灼不安起来。便靠近病床,对她谈了许多话。大女公子说:“我痛苦不能作答,且待病势稍减时再谈。”她的声音非常微弱而悲哀,薰中纳言觉得无限伤心,悲叹不已。但他终不能徒然地滞留在此,虽然非常担心,也只得准备回京。
临行他说:“这等地方毕竟不可久居。还不如以迁地疗养为由,移居适当的处所吧。”又叮嘱阿阇梨尽心祈祷,然后告别回京。薰中纳言的随从中有一个人,不知何时早就和这里的一个侍女结缘。两人谈话之时,男的告诉女的:“匂亲王已被皇上软禁,今后不许微行出游,必须闭居宫中了。
又聘左大臣家六女公子为他的妻室。女家早年就有此意,故亲事一拍即合,年内就要举行婚礼。匂亲王对此亲事全然不感兴趣,虽然闭居宫中,还是一味萦心于浮薄之事。皇上和皇后屡次训诫,他终不听从。我们的主人呢,毕竟和别人大不相同,他过分严肃,别人都讨厌他。
只有到这里来,你们都敬爱他。外人都说这种深情决非寻常可比呢。”这侍女又将这话转告她的同伴:“他说如此这般。”大女公子闻之,越发伤心失望了。她想:“妹妹与此人缘尽于此了。原来他爱上妹妹,是未曾娶得高贵妻室期间的逢场作戏,只因顾虑薰中纳言等责他薄情,故只在言语上假装多情而已。
”这样一想,她也顾不上怪怨别人薄情,但觉自己越发置身无地,神思昏乱,便倒身躺下。她本已衰弱不堪,现在更不希望长生于世了。旁边虽然没有客气的人,但自觉无以为颜,不胜痛苦,便装作不曾听见那侍女的话,独自就寝了。
此时二女公子在旁,由于“愁闷时”[32]而打瞌睡。她的姿态非常可爱:以肘代枕,沉沉入睡。鬒发如云,堆积枕畔,这景象异常美丽。大女公子向她注视了一会,历历回想起父亲的遗诫,不胜悲戚。她反复思量:“父亲没有罪障,不至于堕入地狱吧。
无论在何处,务请迎接我到父亲所在的地方去吧!父亲把我们这两个苦命的女儿抛舍在世间,连梦也不曾托一个呢!”夕暮天色阴沉,冷雨霏霏。朔风凛冽,落木萧萧,其音凄凉无比。大女公子躺在床上,历历回思往事,缅想将来,其神情异常优雅。
她身穿白色衫子。头发虽然久不梳理,但一丝不乱,光艳可鉴。日来久病,脸色略带苍白,反而更增清丽。那含愁凝睇的美容,应请知情识趣者来鉴赏。昼寝的那人被狂乱的风声惊醒,坐起身来。她身穿棣棠色和淡紫色的衣衫,色彩非常鲜丽。
两颊微红,仿佛染着胭脂,容颜实甚娇艳,全无半点愁容。她对姐姐说:“我适才梦见父亲,他满面愁容,在这里环顾四周。”大女公子更加悲伤,说道:“自从父亲亡后,我常想在梦中拜见,岂知一次也不曾见过。”于是两人相对而哭。
大女公子想:“近来我日夜思念父亲,或许他的灵魂在这里徬徨,亦未可知。我很想到他那里去。但我等罪孽深重,不知是否能去。”她竟在计虑后世之事了。她很想得到中国古代的返魂香[33]。天色全黑之后,匂亲王派人送信来了。
在这时候,此事亦可聊以慰情。二女公子并不立刻拆看来信。大女公子对她说道:“还是镇静下来,坦率地回他一封信吧。我倘就此死去,恐有比此人更荒唐的人来缠扰你,很可担心。但得此人不忘旧情,偶通音问,别人就不敢胡行妄为了。
故此人虽然可恨,亦有可赖之处。”二女公子说:“姐姐想舍弃了我而先死,太无情了!”她不禁掩面而泣。大女公子说:“父亲死后,我片刻也不想留在世间。只因命运限定,所以苟延至今。我之所以贪恋今日不知明日的世寿而惜此生命,无非是为了你呀!
”便命人拿灯火来看信。其信照例写得非常详细,内有诗云:“朝朝凝望处,同是此天空。何故逢阴雨,愁思特地浓?”此诗袭用古歌中“何曾如此湿青衫”[34]之意,是老生常谈。大约匂亲王以为聊胜于无,所以勉强咏成此诗。
大女公子越发觉得可恨了。然而匂亲王是个世间稀有的美男子,加之为欲引人注目,常常装出风流俊俏之相。故年轻的二女公子被他迷住,亦属当然之理。一别多时,不免使她恋念。她常常回心转意,想道:“他曾对我立下如此恳挚的山盟海誓,无论如何总不会就此断缘吧。
”匂亲王的使者催索回信,说“今夜必须返命”。经众侍女劝请,二女公子仅答复了一首诗:“深山秋寂寂,霰雪已飘零。怅望长空色,朝朝添暗云。”此时正是十月底,故诗中如此说。匂亲王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