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些并未感受到神召的人来说,居于十七世纪的修道院无非会感到无聊与失望,要得以轻微的缓解,唯有偶然的快活时刻(1),比如与来客在会客厅中嚼嚼舌头,或者在闲暇时分专心于某些虽然无害但也完全无意义的嗜好。
绪兰神父在他的《书信集》中曾提及用草编织的装饰品,许多他熟知的修女在这些琐碎之物上花费了大量的闲暇时光。其中的一件杰作是用稻草编织的一架微型马车,它由用草编织的六匹马拉着,此物命中注定要去装点某位贵族女信徒的梳妆台。
真福高隆汴司铎(2)在论及圣母往见堂(3)的修女们时曾这样说道,虽然修会的规矩立意高贵,原本是为了引领灵魂抵达至善之境;虽然他也曾在圣母往见堂中见过个别神圣而高尚的修女;“虽然到处都是遵守教规、准时起床、做弥撒、祷告、忏悔、领圣餐的人,但她们这么做,不过是因为习惯,因为钟响了,因为别人也在这么做。
至于她们的心,几乎并未真正地投入到这些事情之中。她们有许多的小想法、小计划,这使她们忙碌;于是,有关上帝的事虽然在她们的意识中,却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无论在修道院之内,还是在修道院之外,亲朋好友耗尽了她们所有的情感,于是,剩下来留给上帝的一点情感不过是某种懈怠的、被迫的情绪,而上帝对此是决不会接受的。
……灵魂本该因对上帝的爱而永恒燃烧,修会正是这灵魂之火燃烧的熔炉。然而,如今修会却沦落为了可怕的平庸之所,连上帝自己都要承认,情况不可能更坏了。”对于拉辛来说,皇家港修道院似乎是唯一值得人钦佩的修会,因为“其会客厅总是沉寂幽静,修女们没有聊天的热情,她们对外界事物漠不关心,甚至对她们的邻居也没有好奇心”。
根据拉辛所罗列出的皇家港修道院的优点,我们就可以推论出其他不那么卓越的修道院会有哪些相应的缺点。1626年,卢丹市建起了乌尔苏拉修会的女修道院,此修道院并不比一般的修道院好到哪里去,却也坏不到哪里去。
其中的十七名修女都是年轻的贵族女子,她们之所以拥抱修道的生活,并非强烈渴望谨遵福音忠告,进而成为一个完美的基督徒,而是因为家庭经济并不雄厚,无法为她们提供既匹配其出身又为同等级求婚者所接受的嫁妆。她们的行为倒是无可指责,但也于教化无益。
她们遵循教规不过是出于顺从,而不是因为热情。在卢丹生活很是艰难。这座新建的修道院里,准备入住的修女,来时身无分文,其所处的城镇里又有一半是新教徒,而且所有的市民都很吝啬。她们唯一支付得起租金的住处是一间阴暗老旧的房子。
这栋房子恶名在外,别人都不愿意住在那里,因为传说里面闹鬼。房间没有任何家具,她们就这样住了进去,甚至还一度被迫睡在地板上。她们本来指望靠教授小学生谋生,但来报到的学生寥寥无几。因此,这些拥有贵族血统的德·萨泽莉们、德·埃斯库本们、德·巴伯齐厄耶们、德·拉莫泰们、德·贝尔茨耶们、德·当皮埃尔们一度被迫亲自劳作。
她们腹中没有油水就在外工作了,可不仅仅是周五才如此,她们周一、周二、周三、周四都是如此(4)。几个月后,那些势利之徒终于来救了她们一把。卢丹市的布尔乔亚们发现,只需支付甚少的费用,就可以让自己的女儿们接受良好的语言和礼仪教育——教授者不是红衣主教黎塞留隔一代的远房堂姊妹,就是红衣主教德·苏迪的一个近亲,不是某个侯爵的年轻女儿,就是普瓦捷主教的一个侄女。
于是,寄宿者和全日制的学生越来越多、越来越迅速地来求教了。学生一多,修道院便繁荣起来,还招了仆人干那些脏活,牛羊肉也重新出现在了长餐桌上,地板上的床垫也被移到木床架上了。1627年,这个新修会的院长另赴他职。
一位新的院长接替了职位,她的教名是让娜·德·艾格丽斯(5),本名叫做让娜·德·贝尔茨耶,乃是“德·科兹男爵”路易斯·德·贝尔茨耶和夏洛特·古马尔特·德埃施莱的女儿。显然,她的父母出身于历史悠久而且血统高贵的家族。
让娜生于1602年,此时正当二十多岁的妙龄,她面容美丽,可惜个子矮小,几乎可以说是个侏儒,甚至还有残疾——大概是因为骨头长了瘤。与她同时代的绝大部分年轻淑女相比,让娜只受过初级教育,却具有相当高的天赋,人也聪慧。
不过,她性格气质不佳,常折磨别人,同时也折磨自己——她便是自己最险恶的敌人。因为残疾,她的肉体毫无魅力可言。当意识到自己将成为别人厌恶或同情的对象时,让娜内心痛苦万分,幽怨之情也油然而生。这使她不可能感受到爱情,也无法为人所爱。
既然不喜欢人,也因此不被人喜欢,她便生活于龟缩之壳中,偶尔伸出身子,只是为了攻击她的敌人——显然,所有人都是她的敌人——她会突然对他人施以嘲讽或爆发出嘲笑声。绪兰后来写到她时,是这么说的:“我注意到,女院长具有某种诙谐的天赋,这使得她常常对别人冷嘲热讽或开玩笑(可谓动作滑稽、讲话戏谑)。
而邪恶的巴兰(6),就曾经竭尽全力想要获得并保持这种诙谐的本事。但我知道,这种诙谐的精神与信奉上帝的人所要保持的严肃态度完全背道而驰。由此,她的心底滋养出了一种快感。这种快感,抵消了一个完美的基督徒不可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