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成肉身”的加布里埃尔修女身上驱魔了。这场驱魔表演,直到夜色降临时才告一段落。观众们成群结队地走进了秋日的黄昏中。大家都认为,自从那些巡回演出的杂技演员(尤其是那两个侏儒和那只会表演的狗熊)离开之后,可怜的卢丹老城从未见过如此生动的表演,而且表演完全免费。
两天之后,即1632年10月8日,巴雷取得了他第一个重要的胜利,找到了阿斯摩太(28)躲藏的位置,它是寄居在女院长体内的七个魔鬼中的一员。通过附魔者的口,阿斯摩太透露,他盘踞在女院长的下腹。于是,巴雷与这魔鬼争斗了足足超过两个小时。
一次又一次地,巴雷念出响亮的拉丁文驱魔词:“最不洁的鬼魂、妖怪、群魔,我要驱逐你,将你每一次的进攻化为乌有,因我依凭的,乃是我主耶稣基督的名号!我要把你连根拔掉!快给我从上帝的这个造物中滚出来!”然后,他洒下几滴圣水,抚摸附魔者的头顶,抚摸圣衣和每日祈祷书,并抚摸了教堂内的圣物,行了祝福礼。
“你这古蛇,凭着生死之判官、造物者、造世界者即上帝的名义——上帝有神力,将逐你到地狱中去——我命你出来,远离这上帝的仆人。她要回到教堂的怀抱,而你,带着你的恐惧和你的暴怒,赶紧溜走吧!”然而,阿斯摩太没有走,它不过是笑了笑,说了几句渎神的玩笑话。
换了别人,或者就承认失败了,但这不是巴雷先生的风格。他命令将女院长关进地牢,命人立刻去找药剂师。于是,亚当先生来了,随身带着他这个职业最传统的象征物:一个巨大的黄铜注射器——像是莫里哀式的闹剧中的道具,却是十七世纪医学的实际用具。
在他面前,摆放了一夸脱的圣水,亚当先生将圣水注进注射器,尔后向女院长的床铺走去。意识到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阿斯摩太大发脾气——可惜反对无效,因女院长的四肢都被捆缚了。强壮的手臂则压住了她蠕动的身体,凭着行医多年的技巧,亚当先生向女院长实施了神奇的灌肠术。
两分钟之后,阿斯摩太终于溜之大吉。多年之后,让娜在自己的自传中写道,在附魔的最初一段时间,她头脑十分混乱,以至于完全记不住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陈述或许是真实的,也可能不是。有许多事情,我们宁愿选择遗忘,也要尽力去抑制对它们的回忆。
然而实际上,它们始终活灵活现地留在我们的记忆中,比如亚当先生的注射器……在孤绝的自我中,倒是有许多方法可以让人逃遁至一种弱智、幼虫的状态里,这种状态以“虚无”为特征。关于“虚无”这个主题,马拉美的许多诗歌多有涉及。
“可你的长发是一条温馨的小河,那里,沉溺着我的灵魂,没有战栗来滋扰它,蔓延着你不认识的虚无!”(29)可是对于许多人来说,彻底的“虚无”还不够,他们需要的“虚无”还带着否定的特征,被命名为“不存在”,这“不存在”是发臭的、丑陋的,就像波德莱尔的诗中所言:“某夜,我躺在一个犹太丑女身旁,就像一具尸体靠紧另一具尸体。
”(30)这确乎是对“虚无”的体验,但却带着憎恨。某些人发现,正是这种带着憎恨的“虚无”感,对于他们来说才是体验成为他者的最令人愉悦的方式。对让娜·德·艾格丽斯而言,天生的自负、遭遇令人沮丧的环境所产生的压力,恰与她自我超越的渴望有相等的强度。
在后来的岁月中,她假称努力(甚至真的努力了)达到更高的自我超越,以过真正的精神生活。但在她修女生涯中目前这个阶段里,唯一的逃遁之路,却是堕入性欲之中。她有意地开始沉迷于想象,与她的暗夜情郎卿卿我我,这个情郎令人心热,是臭名昭著的格兰第先生——虽然他本人还浑然不晓。
时间一久,原本有意和偶然的沉迷变化为一种不可抵抗的上瘾状态,上瘾变成习惯,习惯使她的性幻想变成极其迫切的需求,于是,这位暗夜情郎变成一种自动的存在,她的意志完全不能控制。原本她是这想象的主人,现在,她却成了这想象的奴隶。
奴役是令人蒙羞的;然而,清醒地意识到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行动,虽无疑令人沮丧,却能有效地使人达到自我超越——而超越正是所有人渴望的。让娜修女曾努力想要挣脱被色情想象所奴役的境遇,但她获得的唯一的自由,却是成为那个她所憎恶的自我。
没有办法处理这种困境,她唯有再一次深陷情欲之瘾,那无法挣脱的地牢之中。而现在,历经数月的内心挣扎,她落在了恶名昭彰的巴雷先生手中。向下的自我超越的幻想,如今变为一个残忍的事实:巴雷真的不把她当人看,而是视为某种奇怪的动物,展示给乌合之众们观赏,好像她是一个耍把戏的猿猴,或视她为较低等的人类,只适合被人吼叫、摆布,在反复的言语引诱下精神发作,最后屈服于被人强行灌肠的凌辱之中——这本是违背她残存的意志和羞耻心的。
巴雷羞辱她,或多或少等同于在公共场合强奸她。那个曾经名为让娜·德·艾格丽斯的修女,亦即卢丹市乌尔苏拉修会的女院长,自此消失了,这消失不是马拉美式的“虚无”,而是波德莱尔式的“虚无”——带着憎恨与复仇之心。
她大可模仿使徒保罗的语言自我点评:“我活着,然而活着的那个人并不是我,她肮脏,屈辱,只是在生理上寄居于我的身体。”(31)在驱魔仪式中,她不再是一个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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