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烂拖鞋,格兰第就这样下了楼。他被胡乱塞进一架马车,关紧门,便出发前往法庭。市民与游客拥挤在法庭门口,但仅仅只有少数几名特权人士——有爵位的贵族和他们的家眷,布尔乔亚中那六名虔诚地支持着红衣主教的人——得到允许进入法庭。
丝绸窸窣作响,天鹅绒绚烂夺目,珠光闪耀,麝香与龙涎香芬芳四布,这是何等的荣耀啊!一身法服,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神父走进审判大厅,一路上,一边以神圣的毛掸播洒圣水,一边吟诵不休——跟他们在进行驱魔仪式时一模一样。
门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睡衣和拖鞋,光秃秃的头上罩着小帽,一顶四脚帽扣在外面,他便是格兰第。当全身都被洒上圣水后,守卫们便带他穿过整个大厅,使他跪在法官席前。他的手被反绑到身后,因此他无法摘掉头上的帽子。
法庭的书记员走上前,摘掉他的帽子,轻蔑地扔到了地上。一看到那张苍白的、无毛的、小丑般的脸,好几个贵妇人歇斯底里地咯咯笑了起来。引座员喊道:“安静!”书记员戴上眼镜,清了清喉咙,开始宣读审判书。先是半页法律术语;然后是一段冗长的描述,告诉犯人需要如何做公开谢罪;接着宣布犯人要执行火刑;其后他说了段题外话,要求以150里弗的价格,在乌尔苏拉修会的小礼拜堂树立一块纪念牌,款项从犯人充公的财产中支付;最后,似乎是回想起来,他蜻蜓点水般地提到,在执行火刑之前,要执行一些刑罚,常规的、非常规的都要有。
书记员最后强调:“本案于1634年8月18日在卢丹市宣判,判决于当日执行。”法庭内一阵沉默,长久无人作声。然后,犯人要求法官允许他说话。“诸位阁下,”他缓慢地、坚定地说,“我吁求圣父、圣子、圣灵,并请圣母——我仅有的支持者做证:我从来不是巫师,我从来没有犯过渎神之罪,我从来不知道什么魔术;我唯一信奉的,只有《圣经》,我所布道,全都依它。
我崇拜救世主,我祈祷,主受难之血造成种种伟绩,我亦愿能分享。”只见他抬头望天,片刻之后,他低下双眼,看着特使和他那十三名领薪金的法官。他以亲密的口吻——仿佛他们都是他的朋友一般——对他们说,他很担心自己能否得到拯救,就怕那将施予他身体的可怕折磨可能驱使他的灵魂陷入绝望——因这最大的罪,他将陷入永恒的诅咒。
各位大人是否确定,不想杀死一个灵魂?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能否请他们格外开恩,减轻对他的刑罚,哪怕仅仅一点?他又停顿了几秒,疑惑地看着那一张张冷漠的脸。在妇人席位那里传来了勉强压抑着的笑声。于是,教区长再一次明白,尘世间没有希望了,只有正在此地的上帝不会抛弃他;只有正在此时的基督,将在此后他受难全程的每一个时刻与他相伴。
他再一次开口,谈起殉道。烈士们为上帝的爱并耶稣基督的荣耀而死,他们死于轮下、火中、剑下,他们万箭穿心,他们被野兽撕碎吞噬。他永远不敢将自己与这样的烈士相提并论,但至少,他希望,那无穷慈悲的上帝将因他的受罪而原谅他此前空虚、混乱生活中所犯的一切罪。
教区长的语言如此动人,而他将面对的命运又是如此可怕残忍,以至于除那些最顽固的敌人之外,所有人为之感动,并且开始怜悯他。刚刚还因他那小丑的古怪姿态而咯咯傻笑的妇人,突然眼中饱含热泪。引座员再次要求安静。
但是没用,啜泣声无法控制地蔓延开来。劳巴特蒙深感苦恼,一切都没有按照计划进行啊。他比其他所有人都清楚,格兰第并没有犯那些罪,而现在他要因这些罪受到折磨,并被活活烧死。然而即便如此,他也要以高尚的匹克威克式的态度,认定教区长就是一名巫师。
因为一千多页毫无价值的证词便是定罪的基础,因为十三名领了薪金的法官也是这么定罪的。所以,尽管肯定是误判,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定罪也一定是真实的。根据游戏规则,格兰第应该在他最后的时光里表现出绝望、抗拒,应该诅咒诱陷他的魔鬼,诅咒那送他进地狱的上帝啊。
可是现在反倒好,这个流氓的谈吐仿佛是一位善良的天主教徒,表现出了一位虔诚顺服的基督徒最动人、最令人心碎的模样。这一切都是不可容忍的。当红衣主教阁下听说这场谨慎策划的典礼最后导致的唯一结果,不过是让观众确信教区长是清白无辜的,那么他会怎么说呢?
现在只能孤注一掷了,而劳巴特蒙是一个果断的人,他立刻便采取行动了。“清场。”他命令道。引座员和守卫的弓箭手立刻服从命令。贵族和他们的贵妇人们发出愤怒的抗议,却被吆喝出了大厅,赶进了走廊和等候室。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除了格兰第、守卫、法官、两名修道士和少量本城官员,大厅里再无他人,变得空荡荡的。劳巴特蒙命令犯人只需承认其罪,供出同犯的名单。如此,也只有如此,法官们才可能考虑他减轻刑罚的请求。教区长回答说,既然他从没有共犯,也就不能列出他们的名字,既然他一身清白,也就无罪可认。
但是劳巴特蒙需要他的认罪,确实,他迫切地需要格兰第认罪,因为他要挫败那些怀疑者,堵住那些批评者的嘴。他原本严厉的嘴脸,此刻突然变得相当和蔼起来。他命令给格兰第松绑,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拿出一支笔,在墨水瓶里蘸上墨水,递给了犯人。
只要他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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