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自己比生活本身还要伟大,而其体毛远胜参孙(6),更显出他们的男子气概已达顶峰。不用说,这些试图超越大自然限定的行为通常是不成功的,而且可以说他们的失败是双重的,因为这些十七世纪的祖先们不仅没有能“成为”超人,他们甚至连“像”超人都没有做到。
荒唐、傲慢的精神一厢情愿,可惜肉体不可救药地虚弱无力。“大世纪”(7)并无那么多物质的、组织的资源,没有这些资源,谈何表演超人呢?黎塞留和路易十四如此热烈追求的庄严氛围、宏伟奇观,最终只能由那些最伟大的舞台监督们去实现,他们需要的是诸如齐格菲尔德、科克伦、马克斯·莱恩哈(8)这样的人物。
可是伟大的表演取决于诸多因素,比如储备丰富的道具室,经过严格训练,纪律严明,配合默契的团队,等等。但是在“大世纪”,这些训练啦,纪律啦,都很是缺乏,甚至连塑造庄严的舞台也缺乏物质基础——连引出(实际上是创造)上帝的机械都常出故障。
甚至黎塞留、太阳王都好比波斯军队里的老家伙,从来没有正确完成过任何事情。”奇怪的是,连凡尔赛也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它庞大而琐细,富丽堂皇却大而无当。十七世纪的华丽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粗糙的,任何事物都未经过合适地排演,最为奇形怪状的设计(原本是可以避免的灾难)将最肃穆庄严的设计一笔勾销。
举个例子,且看看德奥尔良小姐(9)吧,这个可笑的人物是路易十四的表姐,根据当时的古怪风俗,死后她的尸体被解剖,最后是一块一块下葬的:此处是头,彼处是腿脚,那里是心脏,这里又是肠子。尤其是肠子,对之进行了过分的防腐处理,以至于处理完之后它还在持续发酵,腐败的气体聚集起来,竟使储存内脏的岩瓮变成了某种炸弹,而且就在丧礼进行时,它突然爆炸了,吓坏了所有参加丧礼的人。
这些生理学的事故绝不只在死后才发生,回忆录的作者们和奇闻异事的搜集者们保存了大量的故事,都是关于身居高位者打嗝,皇室成员在公众场合放屁,国王身上刺激的香味,公爵和元帅们的汗臭之类的轶闻。亨利四世的脚臭和腋臭闻名全球。
贝勒加德(10)则永远在流鼻涕,巴松皮埃尔(11)的脚与他主子的味道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这些丰富的轶闻一说起来就让人大为开心,它们与国王的暴行和贵族的自负是相匹配的。这是因为,大人物们虽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超人,然而他们之外的世界里的人们,却欢迎任何暗示王侯们至少在某些方面也不过是畜生的故事。
红衣主教将自己视为一个同时具备王子与僧侣气质、政治与文学才能的人,他的举止宛如半神一般。但这个可怜虫虽扮演起半神的角色,但却疾病在身,他的病令人厌恶,以至于有些时候,人们几乎都不能忍受与他同在一个房间。
他的右臂有结核性骨炎,还有肛裂,因此被迫居于身体化脓所导致的恶臭氛围之中,麝香或许能掩饰却终不能完全消除那种腐烂的臭味。黎塞留一生都不能逃出那种屈辱的认知,他知道,那些环绕他的人都厌恶他的身体。一边是半神之尊,一边却是待死之躯,这残酷而鲜明的对比,极其强烈地震撼了大众的想象力。
当圣菲亚克的圣物(这圣物对痔疮有专门的疗效)被从莫城(12)移至红衣主教的官邸时,一位匿名的诗人为表祝贺,特赋诗一首,这诗或能令斯威夫特掌门(13)开怀大笑。无需走出大门外到处麝香和琥珀烟熏和火燎疗病圣徒吓一跳大臣哪去了?
我来治他那完美之瑕疵。这时一阵柔和味道从最尊贵的阁下腐烂的屁股迎风飘到呀,原来你在此。此处还有另外一首歌谣的片段,描述这位大人物的私处疾病。他看见自己的密室里,溃疡之中虫子跑他看见自己的肩膀里死神在筑巢他那伟大的肩膀啊点起欧洲无数战争的火燎哎呀,多少圣坛被他焚烧在一个真实的男人腐烂的躯体和他那光辉的人格之间,鸿沟之大,无法飞跃。
用朱尔斯·德·戈尔捷的话讲,“包法利的天使”(14)能将事实与幻想之间的角度拉平到180度。对生活于“大世纪”的那样一代人,他们虽然视国王、神父、贵族的权力是天然的神圣,却抓住每一个机会要戳穿其统治者虚荣的西洋镜,红衣主教黎塞留的这个案例就是最能为人津津乐道的典范。
傲慢必然带来相应的报复。那可怕的恶臭,那些寄居于“活着的尸体”而养得肥大的蛆虫,看来似乎诗意而恰当。在红衣主教最后的时光中,圣物不再起作用,医生们也放弃治疗,一个据说有治病本事的老农妇,遂被召唤到这位大人物的床前。
她一边念叨咒语,一边拿出她的灵丹妙药——一品脱白葡萄酒浸泡过的四盎司马粪。正是因为品尝这排泄之物的味道,欧洲命运的仲裁人向鬼魂投降了。让娜修女被带去见黎塞留时,他虽处于荣耀的顶峰,却已是一个病重之人,浑身剧痛,一直都需要医疗护理。
“我的主教阁下那天被放了血,他那鲁尔城堡所有的大门都关上了,甚至连主教和法兰西元帅他都不见;但我们却被引到他的接待室,而他本人正躺在床上。”晚饭过后(“晚饭真好,而且有青年侍从来服侍我们”),女院长和一位乌尔苏拉修会的随从被领进卧室,跪下接受红衣主教阁下的赐福,一再被劝说之后,她们才起身坐下来。
(“在他那方坚持着礼貌,在我们这边却要保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